第92章 短笛 長豐笛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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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山村養傷之前,他們并未真正見過。只是,他們都是歷史碑刻轟然倒塌後,散落在空中的塵埃。
塵埃與塵埃的相遇,才能勾起那莫名的熟悉。
原來,他是這麽暴露的。想來,武威郡王早已疑心她身份,盯緊了她,這才順藤摸瓜牽出了他。
他心下苦笑。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這是他的志向,與你無關。”他頓了頓,壓下湧起的萬般心緒,聲線平穩,手下診脈的動作亦未亂半分。
正欲撤指換手再診,掌中卻忽地被塞入一截冰涼圓潤之物。他眼睫猛地一顫,擡眼看向她。
此刻,她已悄然側身面對他。不知何時,還向他靠近了幾分,借他身形遮擋,将容恪視線隔絕在外。
她眼底隐隐泛起血絲,卻掩不住那縷幽暗、隐忍又堅毅的光。
他垂眸,沒有聲張,反倒面色無波地将那物什飛速藏入袖中。随即,聽到她幾不可聞地輕籲一口氣。
待把完脈,他起身,朝容恪躬身道:“寒邪侵體甚重,除卻開藥調理,還需針灸治療。否則,燒得越久,後果越是不堪設想。”
容恪颔首,“需何種銀針,喚祿全去備。”
李續正欲離去,又聽身後之人叫住他。他回身,等候對方的指示。
“畢竟是故人,煩請多費心。”
他望進容恪晦暗難明的眼底,微微點頭,阖門而去。
天色亮了幾分,透過窗棂灑入室內,蒙上一層薄薄的光。
容恪擡首看向榻上。那重重帷帳圍合之處,仍是一片濃重的陰影。
天光再亮,似乎,也照不進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拖着沉沉的步子,一步步挪至帳前。
她雙眼緊閉,呼吸勻長,似是已經睡熟了。
他凝望許久,低聲問:“睡了麽?”
沒有回音。
他嘴角扯出一抹諷意,徑自脫鞋上榻,手臂環過她腰間。
臂彎下的身子驀地僵硬了幾分。
容恪本想刺她兩句,可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哀卻讓他難以開口,一時無言。
不過幾日,他們之間,竟連清醒相對似乎都已是為難。
何必拆穿她的僞裝?
至少,還有僞裝可依。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祿全叩門送藥。容恪自淺眠中醒來,端過藥碗,卻見她已真的睡沉了。臉頰燒得通紅,唇角已隐隐燎起紅泡,鼻息滾燙,睡夢中仍不安穩,一副極為難受的模樣。
心口似乎忽地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
他知道她在難受什麽,可他不能不去做。
天下初定,起義未絕。若是讓人知道姜家仍有後人存在,江山必生動蕩。
他定定看着她皺成一團的面容。不知姜家除了她,還有誰在?
什麽楚王一系,他根本不信。
雖說一切都能說通,但他已無法相信她說的話。
昨夜連夜審訊秦自遠,竟一無所獲。明明幾鞭下去,他已皮開肉綻,卻死咬着未吐一言。
瞧着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骨頭這般硬。
腦中驀地浮現秦自遠染血的面容。
他問:
姜淺究竟是何種身份?
你們這夥人,在京中還有哪些據點?
金陵又是誰在管事?除卻秦家,還有何處?
除了京城和金陵,可還有別的圖謀?
秦自遠先是一愣,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許久,才輕聲道:“你猜。”
又是猛地一鞭下去。
鞭聲裹着風聲自血肉中割過,皮膚崩裂的聲音同秦自遠的慘叫一同傳來。沒多久,他已痛暈過去。
容恪原本想令人潑了冷水繼續審訊,可那一刻,謝淺的臉倏地浮在眼前,無論如何也消散不去。
他咬了咬牙,終是轉身大步離去。
至少,等他醒過來再審罷。
書畫鋪子那頭,想必今日便有結果。屆時,恐怕又少不得一番腥風血雨。
他不得不軟禁她。
至少,不讓她親眼見到同伴的鮮血。
這已是他,能給予她的,最大溫柔。
唯有悄悄将餘孽肅清,才能将他從這漩渦中徹底剝離出來,她也方能成為真正的謝淺。
只是謝淺。
他垂眸,斂盡眼底心緒,輕晃她肩頭。
謝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
“把藥喝了。”他輕輕吹着湯藥,遞到她唇邊。
她愣愣地看了他片刻,掙紮着坐起,奪過藥碗一飲而盡。
他自嘲地低笑,将碗遞還給祿全。
二人皆着中衣對坐榻上,似尋常夫妻一般,卻半晌沒有言語。
謝淺縮回被內,側過身去,背對着他。許久,沙啞道:“至少,別殺他們。成麽?”
容恪沒有答話。
她亦低聲苦笑,再不多言。
窗外天光愈發亮了。明明方才還覺得照不進光的地方,他又忽而覺得刺眼起來,一把揮過帳鈎,帷帳便層層疊疊将這方小空間遮蓋得嚴嚴實實,密不透光。
黑暗中,感官格外敏銳。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愈發灼燙,裹着微鹹的淚。
許久,他終于開口,“至少,我不會将他們交給朝廷,會給個痛快。”
她沒有回應,不知究竟聽沒聽見。
午後、傍晚,李續各為謝淺行了一次針。二人只短暫地交彙了幾個眼神,他交代完服藥時間,便回了自己院子。
待踏入房門,他反鎖好門窗,小心地自袖中将那截圓潤物什取了出來。
竟是一截短笛。
在袖中藏了一整日,短笛已透着溫熱。
湊近燭火,他仔細查看,竟發現笛身中藏着一張紙條。取出展開,上頭字跡極細:
長豐笛音。
後附一段以同樣細筆寫就的樂譜。
他眉間,驟然緊蹙。
作者有話說:
sorrysorry遲了一點。最近每天加班,擠占了寫作時間。盡量維持隔日更。謝謝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