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新生 洗去世間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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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新生洗去世間一
是夜,京城吳府書房外。
吳簡将小厮盡數打發,靜立在庭院。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門上。
此刻,房內透出昏黃燭火,将兩道喁喁私語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來。那扇木門緊鎖着,不僅将深秋涼意,也将他心底最深的寒意一并鎖在外頭。
許久,木門“吱呀”一聲自內拉開。吳老夫人站在門內,輕聲一嘆,“進來罷。”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擡步邁入房中。
吳謹正坐于燈下,凝神望着一物,面色沉郁。他走近,方瞧清那是塊美玉,白潤通透,在燈下流轉着帶着暖意的溫潤光澤。
吳謹沒有擡頭,指了指下首,“坐。”
吳簡未動。他的影子深深籠在案上,連那方美玉,也被覆上些許陰影。
吳謹這才擡頭,擱下玉牌,沉沉開口,“想說什麽?”
昏朦燭火中在吳簡眼底躍動,他目光直射向祖父,而後側了臉,落在祖母面帶悲戚的臉上。
良久,他終于開口,“那幅畫呢?”
吳謹眉間緊蹙。
“自小,我就見您時不時盯着那幅畫和這玉牌愣神。”他轉回臉,目光牢牢鎖在玉牌上,“玉牌還在,畫去哪兒了?”
吳謹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終是沉沉一嘆,“玉牌屬于京城,畫......屬于揚州,本就不該留在這兒。”他頓了頓,問:“你何時知曉的?”
“早就知道了,畫上人是姑母罷。”他下颌緊繃,眼神逐漸銳利,似是隐忍再三,方道:“敢問祖父,今日威武郡王府那位謝側妃,是什麽來頭?”
偌大房間,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餘三人交錯的呼吸聲。
見祖父不語,只是一遍遍撫摸着那塊玉牌,吳簡忍不住輕嗤一聲,又似苦笑。
吳老夫人打破沉默,聲音中帶着難以抑制的悲切,“阿簡,你莫容不下她......”
“祖母!”吳簡壓抑着憤怒,刻意壓低了聲音,“我有何資格談論容不容她?這話,您該去和天家說!”他轉回目光,直直望着吳謹,“祖父今兒帶我去王府,就為了見她?”
吳謹閉上眼,滿臉疲憊,“我與你祖母年事已高,待殿下大婚後便回揚州。你父與叔父們此生怕是難入中樞,得在地方輾轉一生。你乃新朝出仕,翰林清貴,前途不可限量,定能成為我吳家在大夏真正紮下深根的麒麟之子。”他驟然睜開眼,眸中所有猶豫的霧氣皆已散去,唯餘一片深沉的清明,“你表妹,我便交給你了。”
“望你,看在你姑母一生飄零孤苦的份上,看在祖父祖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份上,多多照看她。”
“噼啪”一聲,燭火爆出一個燭花。明明是溫暖的光與熱,可吳簡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升起。
他不敢置信地輕笑一聲,“祖父這是準備拿吳家百年基業,給一個前朝餘孽陪葬麽?”而後緩緩俯身,眸光直刺吳謹眼底,“您當年擇木而栖,為的不就是全族安寧?怎麽如今,反倒糊塗了?”
“放肆!”吳老夫人起身,“誰許你這麽和祖父說話!”
吳簡直起身,垂首不語,下颌繃得筆直。
吳謹面上無悲無喜,只略略擡手示意吳老夫人坐下。少頃,他仰首,整個身子陷進椅背,沉沉一嘆,“她有自個兒的身份,牽連不到吳家。這世上,她無依無靠的,所憑仗的,不過是殿下的幾分喜愛。可男子心意究竟能持續多久,誰又說得清?若彼時她已誕下皇嗣,自是無礙。若是沒有......”他深深望進長孫眼底,“只盼你私下照看一二,至少莫讓她日子太難過。”
案上燭火輕輕跳動,将祖父手背的蒼老與那玉牌都映得無比清晰。祖父與它,似乎都承受了比歲月更多的重量。吳簡目光漸漸上移,最終定在祖父疲憊蒼蒼的面容與祖母垂淚的眼眸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也染上了幾分難熬的重量。
不知過了多久,他面色恢複如初,終是淡漠開口,“若她安分守己,孫兒自會看在吳氏血脈上多照拂她兩分。”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若她有危及吳家上下之舉,祖父就休怪孫兒,翻臉不認人了!”
言畢,他躬身行了一禮,大力拉開房門,快步離去。夜風被門一帶,猛地灌入房內,将案上燭火吹得劇烈搖晃,幾欲熄滅。
——
轉眼已到八月中旬,秋葉落了滿地,踩上去簌簌作響。這聲響聽在謝淺耳中,像是時光流逝的哀音,也像某種隐秘行動的倒計時。
謝淺攜李續在院中散步。
說來也怪,明明她病體己痊愈,可容恪卻仍命李續定期來為她“調理”。不知是調理身體,還是調理情緒。
兩人言談只限于醫理,可每一句話、每一個目光,都是一次心知肚明的信息交彙。有李續在,那種膠着難安的心緒,确實平靜鎮定不少。
容恪已不像之前日日宿在她房中,行蹤愈發詭谲難測。有時好幾日不見蹤影,有時又突然在深更半夜出現在她榻側,目光沉沉地凝視着她。
看着她被驚醒的模樣,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黑暗中,指尖緩緩撫上她臉頰,“我有這般吓人麽?”
謝淺驟然屏息,驚懼在腦中炸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未待她說一句話,他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如他來時那般。
偶爾,他帶着一身涼意與濃重酒氣闖入帳中,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裳。寂靜黑夜中,衣衫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謝淺從不反抗,任他将自己困在這床帏的方寸之間,頗有些逆來順受。
可每當他低頭,望見她眼中一片承受的平靜時,所有的怒火也好、□□也罷,便會被瞬間澆滅。
他會驟然松開她,猛地起身,踉跄離去。
起初她是驚懼的,後來漸漸變得麻木。
在那平靜的麻木外表下,似乎隐藏着她無法說出口的、甚至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渴望:恨意也好,毀滅也罷,不若來得更徹底些。在注定結束的終局前,便讓她與他,如黑夜中鐵花般再度絢爛一回。哪怕焚燒殆盡,也好過在沉默中枯萎。
反正時間,已然不多。
她又同那化名“王二”的暗衛見過幾回,确認了所有安排:秦自遠關押地已摸清,槐樹胡同她房中的武威郡王令牌已到手,接應隊伍也已秘密入京。另還按她要求,在京外布置了埋伏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