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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纏綿 便是幽冥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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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纏綿便是幽冥地

晨光正好,溫柔地灑入堂內。二人彼此凝視,忘卻周遭一切。

忽地,嬰孩小嘴一撇,脆聲啼哭起來,乳母忙抱走喂奶。

二人似被驚醒般,各自收回目光,同時端起茶盞。

吳謹與吳老夫人相視一笑,拍了拍手,便有侍女輕捧漆盤至容恪身前。盤中是三張灑金紅紙,容恪拾起,看向吳謹。

吳老夫人揮退侍女,溫聲道:“昨兒,你老師與阿簡夫婦各為這孩子取了一名,誰也不服誰。這不,只好請殿下幫忙端詳了。”

聞言,容恪認真地看向那三張紅紙,少頃,将寫着“晞”的那張紙遞給謝淺。

謝淺接過一瞧,長睫輕輕一顫。

“淺淡晨霧,天光初晞”。眼中酸熱愈發難以抑制。

她輕輕抿唇,起身行至吳謹跟前,雙手将紅紙遞過。吳謹接過,撫掌而笑,指了指吳簡,“看來還是你們年輕人有默契,這字正是執中所選。”

吳簡看了眼祖父,不得不接道:“小女乃昨日卯時出生,正逢日光破曉,故而取‘晞’字。”

容恪亦笑,“正是。看來執中與本王想到一處去了。”

堂中和樂,賓主盡歡。

臨走前,吳老夫人将一只黑檀木盒遞到謝淺手中。那木盒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質在時光的打磨中溫潤生光。

她輕拍謝淺手背,面色慈霭,“上回匆忙,未曾帶什麽認親禮。那些金銀珠寶,想必你也不缺。女兒家同男子不同,身子最需精細調養着。這裏頭是些祖傳的食療補方,你回頭仔細瞧瞧,日後總有益處。”

說罷,又似忽而想起般,轉身笑對容恪道:“說起來,既是我們吳家的姑娘,按規矩得好好陪一份嫁妝,從田産莊子到貼身侍女,可都缺不得。不知殿下之意......?”

“父皇曾禦口親言,不令她行攀附認親之事。雖是小事,父皇未必記得,但做到明面,總歸不妥。”容恪笑意不減,卻一口回絕。

“有心與否,不在于這些形式。”吳謹笑着打圓場。

秋風掠過,院中青桐又飄下幾片,在空中旋轉飛舞,最終輕輕落地。

謝淺盯着那枯葉,一股滿漲的澀意似要溢出來。她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兩位老人。其實,她真心想喚他們一聲“外祖父、外祖母”。想必,這也是他們畢生的願望。

可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今日一別,此生也許再無機會相見。她強自按下心緒,扯了抹笑意,朝二老斂衽行禮,語聲平而穩,“多謝吳家祖父、祖母厚愛,嫁妝之事,殿下已私下為我備妥。二老心意,謝淺銘記于心。望二老保重身子,福壽安康、歲歲長青。”

吳老夫人一把将她扶起,張了張口,終究只化作一聲,“好,好。”明明眼底已泛起水光,卻只能掩飾笑道:“怎麽我與這孩子,就這般投緣呢?”

容恪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未再多言。而後,仍是親自牽着謝淺登上馬車,同吳府衆人告別。

馬車漸遠。吳謹回身,見吳簡直直望着自己,便喚他一同去書房。

方進房內,吳簡便壓低了聲音,“明明是祖父自個兒選的‘晞’字,為何說是我?”

“您就這般看好武威郡王,定要将我往他身旁推?難不成,您忘了他的出身?再說,以我吳家之底蘊,何需做此等賭注?”

“何為賭注?”吳謹瞥他一眼,手指虛虛點了點他,“幾句口頭的迎合,便是賭注?你如今的位置與身份,正是進可攻退可守。到底還是太年輕!”

“我問你,入朝幾年了,朝中局勢你可能看清幾分?”

吳簡神色淡然,語聲極低,“祖父問的若是國本之事,孫兒只知東宮被廢、鄭王出局,二位怕是再難起勢。餘下諸皇子中,年歲合适者,不過從五殿下至十一殿下。”

吳謹颔首,目光中滿是鼓勵。

“據孫兒所知,十一殿下出身微末,且至今無寸功,希望渺茫;南安郡王有同母兄在前,怕也無甚機會。”吳簡迎着祖父的目光,繼續道:“餘下皇子中,長治郡王既占長,又占貴,贏面最大。”

“是,也不是。”吳謹點頭,複又搖頭,“長治郡王牌面雖好,可他性情剛愎急躁,淑貴妃娘娘也非有遠見之人。如今東宮空懸,若他們按捺不住,急着上位,陛下早晚難容。”

“倒是廣賢郡王母子,心思深沉,非池中之物。”

他看向吳簡,伸出兩根手指,“瞧,算來算去,武威郡王也有兩三分成算。趁着竈火未旺之時,我暗中推你一把,不算好事一樁?”

吳簡沉默片刻,蹙眉道:“可孫家......”

“孫家自是負累。”吳謹截斷他話頭,“可陛下既召他回京,那最危險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随着時間的推移,殿下的出身甚至可能轉弊為利。”

見吳簡陷入沉思,吳謹也不催,只俯下身子,慢悠悠地自筆架上尋着筆。

吳簡擡眸,斟酌道:“陛下日前着禮部大辦容載六百歲誕辰......”他說到一半便停了,似是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吳謹點頭,眼底浮出一絲欣慰,“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二十多年了,南方大大小小的抗夏複梁鬥争從未停止過。是何原因?皆因陛下以草原之主統華夏萬民也!縱使認了容大儒做祖宗,又如何?”

“我與陛下君臣二十載,自認尚能揣摩他心思一二。陛下此番令禮部風光操辦,足以見他心底仍想用好華夏血統這步棋。不過麽,假的真不了,江南士人未必買賬。可諸皇子之中,确有大梁帝後血脈,這可是真的。”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遺民抗争,長此以往,國必分裂。若想徹底除去這個沉疴,唯有仿效北魏孝文,徹底融入華夏文明。你說,陛下諸子之中,誰最合适?”

吳簡呼吸一窒,定定望着祖父背影。

吳謹終于揀出一只狼毫大筆,擡手取下,唇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只要陛下徹底邁過孫家那個檻,他自會看清,論心思城府、文治武功,論血脈正統、天下歸心,誰才是綿延大夏基業的最佳人選!”

“若立為東宮,屆時以大梁玄孫之名,西谒孝陵;以大夏儲君之尊,東拜曲阜。遠随周禮、近承大梁,則日後一切反抗,皆為華夏之逆賊,人人皆可誅之!”

吳簡喉結滾動,半晌才道:“若真有那日,那......”他頓了頓,似下定決心般,方将那兩字說出來,“表妹的身份,豈非大有用處?”

吳謹眸中精光內蘊。

“原來您打的是這個主意!”吳簡簡直難以置信,“但事關國策,涉及開國勳貴集團多少人的利益,豈會因您的願望而輕易改變!”

“此事自是不易,時機、擁趸、氣運,缺一不可。更需陛下放下心結,站在歷史的高度,以極大的智慧、魄力與定力,來撥雲見日、劍指千秋!”吳謹沉沉一嘆,“這是最好的結局,否則,這血海深仇,如何能解?解鈴,終須系鈴人吶。”

說罷,他展紙研墨,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大大的“融”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吳簡看了許久,喃喃道:“若最終武威郡王未能上位,您這字恐怕成了天大的笑話,說不好,還惹上滅族禍根。”

吳謹頭也未擡,輕嗤道:“讓你暗中親近,又沒讓你去做那只出頭鳥。殿下身後,自有榮國長公主和邵都督在,何時輪到你這小小編修出頭?莫太自作多情。”

吳簡瞬間噤聲。

窗外秋光依舊,揮灑在案上。紙上“融”字墨色流轉,映出一片浮沉光影。

同一片秋光下,謝淺捧着那方黑檀木盒,默然不語。馬車輕晃,她的目光虛虛落在盒上,似穿透盒身,望向遙不可及的某一處。

容恪伸手,将木盒輕輕取過,謝淺方驀然回神。

他打開,一樣樣檢視着裏頭物件。見的确只有幾本泛黃書冊,合了蓋,将木盒遞回,“好生收着。這種世族大家,總有些極為珍貴的孤本。”

她将他的動作瞧得分明,心下苦澀難言,“殿下若不放心,不如自個兒保管。”

他将木盒又往她身前遞近幾分,淡聲道:“你吳家祖父祖母能給你的不多,好生收好,莫犟了。”

聞言,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僵。

他這話,聽着尋常,可她偏偏讀出幾分意味深長。

她擡眸,想從他目光中瞧出幾分諷刺。

可是,沒有。

他眼底只有深深的倦意與......憐意。

她一時怔住,心下難言。

到了王府,祿全已領着侍衛來門口“迎”她。謝淺随他們慢行幾步,又忽有所感般止步,回過身來。

煦日當空,秋葉蕭蕭。他背光而立,面容明明是模糊的,可她卻瞧清了他眼底那些說不清的幽微暗光。

許是已走到分別的路口,她的心緒格外敏感。望着秋日中他靜立的身影,一片酸楚驟然湧上心頭,驀地有種落淚的沖動。

她再難自抑,快行幾步至他跟前,微微仰頭,問:“要去哪?”

容恪垂眸,恰見她眼底水光流轉。他喉結滾動,幾番克制,終是難以隐忍,擡手撫上她眼角,聲音低沉,“我不能說。”

熱淚倏地滑落。謝淺苦笑,“我不問便是。”

略帶涼意的指腹極輕地為她拭去淚痕,目光深深望進她眼底。

她低聲呢喃,“今夜......來瞧瞧我,可好?”

不知何時,他眼底亦染上些許紅絲。靜默許久,終是望進那許久未見的澄澈目光,應道:“好。”

夜涼如水,月圓如盤。

謝淺令人搬了把搖椅,獨坐銀安殿廊下,靜靜地望着那一輪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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