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纏綿 便是幽冥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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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濃郁,她着人摘了一把,握在手中,靜靜品聞。
小時,每到中秋,桂香便飄滿小當村的每一處田埂與角落,成為她記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桂樹嬌嫩,原本以為在京中沒有,沒想到,卻在王府尋到幾株。
她垂眸,細細凝視着掌中嫩黃花蕊。恍惚間,似回到桂香滿滿的皖南。
一年前的此刻,祖父祖母尚在,她還未真正識得人間至痛與愛憎,性子魯莽又大膽,竟敢偷窺他處置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他像貓捉老鼠般逗弄着她。
那時只覺得,這人當真可惡又可懼。
回想起當時容恪那副淡漠、驕矜又帶些惡作劇的玩味神情,她不禁輕笑出聲。笑着笑着,眼眶卻漸漸酸脹發熱。她索性脫了鞋,将臉埋入膝間,任由眼淚無聲滑落,沒入裙中,在布料上洇開片片深痕。
若是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該多好。
祖父祖母尚在,她未曾去巢湖,更不曾去揚州,仍平靜地在小當村過着鬥雞走狗、偶爾同裏長吵吵架的生活。
以前總覺得那般生活一眼望得到頭,乏味至極。可走到如今,卻突然覺得,“一眼望得到頭”,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容恪回府時,夜色已深。
他滿臉疲倦,身側一個熟悉的身影自然地接過他手中馬鞭。他閉上眼,靜立許久,方擡步朝銀安殿走去。
不過幾步,又停下來,問身後之人,“你若是我,當如何?”
黃東渾身一僵,垂首拱手,不敢作答。
容恪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問過之後,搖頭一笑,徑自離去。
黃東目送着那道同月色一般清冷的背影。他深知,望江一行所查之事,雖在殿下意料之內,但真相揭露時,仍會本能地受傷。
他先是翻遍官府文書,尋不出大纰漏,便扮作尋親之人,在小當村細細查訪。
據查,謝家是二十三年前落腳望江。當時是謝淺祖父母、父母以及年幼的叔父。
村裏尚記得當時情形的老人說,他們到望江時,操着一口地道的官話。形容雖狼狽,但言談舉止卻不似尋常難民。
村民道,謝淺祖父滿腹經綸,祖母一手繡功出神入化。她父母瞧着也像自幼念書的樣子,尤其是她母親,令人難以忘懷——村中女娃娃少有識字的,可她母親卻出口成章,長得更是跟那畫中仙女似的。
當時,他們就猜測,這家人定是遭了難的大戶人家。
向村裏老人打探完後,他又帶人将謝家裏外搜了個遍,竟在小佛堂中發現一處精巧機關。
不大,似是存放要緊小物所用。
裏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尋常農家,怎會設置這種機關?
念及殿下“活人也好死人也罷”之言,他又上了山,挨個拜祭之後,終是撬開了墳茔。
這才驚覺,謝淺祖父母的墓,竟是衣冠冢!
人是在這兒沒的,卻不埋在這兒,是何原因?
他星夜兼程趕回京來,事無巨細地禀報。
容恪聞言,面無驚色,只是陷入沉默。過了許久,才問:謝淺父母之墳重新封好後,可有請大師超度?
他一愣,一時答不上來。
容恪也并未怪罪,只道另遣人去做法事,令他先回去休息幾日,暫時別出現在王府。
他奉命退下。
可前兩日,又忽被召回,還領了件更令人頭疼的差事......
黃東一嘆,只覺心間壓上一塊巨石般。
容恪踏入銀安殿時,謝淺已在搖椅上睡熟。繡鞋歪落在地,整個人蜷縮在被中,側臉枕着手臂,長發逶迤,在微風中輕輕晃蕩着。
一側的侍女趕忙行禮解釋,被他擡手制住。祿全便領着衆人悄然退下。
他俯身,将她那雙繡鞋擺正,蹲下身來,靜靜凝視着她的睡顏,恍然間似回到揚州船上那一夜。
滿船清夢壓星河。
那時,她性子還像團火般。當時他還想,這醉了酒睡着的模樣才與她清冷的長相符合。
不過短短一年,她性子便沉靜下來。平日便是醒着,也常常一身郁色。此刻在月色下安靜沉睡着的模樣,更顯清冷疏離。
他極輕地将她攔腰抱起,安放至榻上。
謝淺迷迷糊糊睜開眼,“你回來了?”
“怎的在外頭睡?萬一又染風寒.....”
她輕輕搖頭,“不會的,有他們一步不離地看着我。”
他心頭一窒,忽而不知應說什麽,只好清了清嗓子,為她掖好被子,“時候不早了,快睡罷。”起身,為她放下帷帳便欲走。
謝淺微微撐起身子,勾住他腰間玉帶。
不知是重心不穩,還是心猿意馬,他竟被她那輕輕一扯,勾向前去,雙臂恰恰撐在她身體上方。
她眸光晶亮,在黑夜中如閃爍的寶石。手臂柔柔環過他頸項,溫熱氣息鑽入他耳畔,激起細密的麻意。
“別走,陪着我。”她的聲音清澈又低沉,似地府勾人的魂魄。
他的身子驟然僵住,心卻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太久了,在互相猜忌、防備、傷害的過程中,他們已太久沒有這種純粹的情感交流,太久未曾見過對方充滿愛意的目光了。
久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久到......眼底驟然泛起濕意。
他們已然到今日這般地步,照理說,他不該留。
可這世間許多事,從來就無法“照理說”。
仿佛看見自己的靈魂出竅,向着溫暖與貪戀之處飛去般,他聽見自己低沉喑啞的聲音從烈如擂鼓的心跳縫隙中艱難地鑽出,“你在引誘我?”
“是,我在引誘你。”她答得坦蕩,眸光似漩渦般,牢牢将他目光鎖住,“你願意......讓我引誘麽?”
“阿恪,我們多久,沒有真正相擁過了?今夜不走,可以麽?”
“不忍了,可以麽?”她聲音低如鬼魅,手掌如靈蛇般鑽入他的衣襟,帶着秋夜特有的涼意,又帶着似要焚燒殆盡的熱度。柔軟的紅唇沿着他的下颌,一寸寸往上,然後,倏地銜住他的唇。
似是久旱逢甘霖,又似久旱逢火星。澆透心底的乾枯,又點燃身體的烈火。
又潮濕,又灼熱。
他覺得,自己要窒息了,再難抑制地将她牢牢锢住。
壓抑已久的灼燙熊熊燃起。不知是身體的,還是心底的。
月色潺潺,流淌入帳。在滿室浮沉的清輝中,他捧着她的臉,深深望進她眼底,任由她手持火焰,将自己一寸寸吞噬。
昏沉中,他想,何必總這般為難自己?
自己所有的愛欲、痛苦、掙紮、憤懑,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麽?
既然如此,為何要放過她?
這世間本就孤寒,便是幽冥地獄、九層烈火,他也定要,拖着她一塊沉淪、一塊灼燒。
他再不猶豫,擡手扯碎她的腰帶。
衣帛破裂之聲,在寂靜房中,清晰地回蕩着。
作者有話說:
“以大梁玄孫之名,西谒孝陵;以大夏儲君之尊,東拜曲阜。”
“遠随周禮、近承大梁。”
“站在歷史的高度,以極大的智慧、魄力與定力,來撥雲見日、劍指千秋。”
寫完後,自己好喜歡這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