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決裂 情關已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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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诩高明棋手,卻從未看清棋局的本質。
情愛,不上棋局。
親眼見到一個個赴死的同伴,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祖姑姑當年的憤恨。
她那本該在亂世中奉天即位的祖父,竟一逃了之,丢下千斤重擔、萬條人命,将這一片狼藉的江山與二十萬軍民翹首的期盼,一并碾了個粉碎。
不負責任?
太輕了。
這是背叛。
是對所有追随大梁的忠臣、百姓,最徹骨的背叛!
馬蹄聲聲,狂奔向前,她最後一次回望。
衆人的背影已經望不到。只能望到荒野月色下,那空無一人的來時路。
喉間驟然湧起一股腥甜,她沉默地擡手拭去。然後,攥緊缰繩,急揚馬鞭,再不回頭地朝着前方那條未知的大河奔去。
容恪策馬追至河邊時,船,已駛遠。
刀兵之音已然散盡,四野一片死寂,唯有岸邊的蘆葦随夜風搖曳着,發出連綿不絕的嘆息。
月亮依舊那麽亮、那麽圓,冷冷地懸在天際。清輝灑在滾滾南去的河面上,亦灑在船頭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上。
河水奔流不息,水中之月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周而複始,仿若一種徒勞的輪回。
他就這樣立在岸邊,望着,望着。腦海中忽地浮現起去淮安的那條船,卻怎麽也想不起,當日它是怎樣靠近,又是怎樣駛遠。
天地間似乎突然間失去了色彩,亦失去了聲音。待他反應過來,自個兒已身在冰冷的河水中,伸出雙臂,奮力朝着那道影子游去。
仿佛只要奮力,便能抓住什麽。
黃東跟着跳下,抱住他,“殿下,該回了!”
他滿面水痕,渾身濕透,神情恍惚,似是沒聽明白,轉頭繼續掙紮向前。
“來人!”黃東喝道。
幾道黑影接連下水,試圖将他拖回岸邊。他卻忽地生出千鈞之力,幾人都無法合力壓住。
“殿下!”黃東再度撲上,死死抱住他,語帶哭音,“現在回去,還有補救之機。再遲一些,就完了!殿下,請以大局為重!”
聽到“大局”二字,他似乎終于清醒過來。整個人僵立在及腰的寒水之中,一動不動,靜靜看着船影消失在天際盡頭,眼眶紅得駭人。
許久,他緩緩轉身,背對衆人,猛地擡掌,死死捂住眼眶,肩背劇烈伏動着。
黃東後退數步,沉默地背過身去。其餘人等也悄然散開,不敢去看,這個平日強勢至極的男子,最為脆弱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嘶啞的嗓音響起,“回罷。”
及至岸邊,他撫着胸口已然濕透的錦囊,再度回身。
天地空蕩,
唯餘江風。
直到岸邊身影已全然消失,謝淺依舊獨立船頭。
終于逃出生天,可她心底卻毫無輕松之感。
倒不是擔心容恪上報朝廷,引來一路圍追堵截——但凡他還有一絲理智,都不會這麽做。揭露她,亦是揭露他自己的無能。被一個餘孽細作滲透至此,他還有何資格立足朝廷?
她起事,不一定成功。可他揭露,便會立刻出局。
他身後無數人的前程與性命,亦會随之出局。
他不敢。
他只會想辦法将這事兒圓過去。
江上風急,灌了她滿袖,裙角與長發翻飛狂舞着。
她仍是沒有任何表情,也不知,該有什麽表情。
疲憊也好,悲痛也罷,似乎都無法概括她此刻心境。
刀光與鮮血已遠去,可似乎又永遠刻在了她心底。
她擡首望月,忽地想起,當日在李續院中,曾對容恪說,“這世間,真正永恒的,只有月光。”
果真,只有月光。
雖然心下早就知道,彼此不過是茫茫夜色中偶然相遇的船只,待天亮後各有航程。今朝的分道揚镳,在相遇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
可是那時,未曾想到,分別之時會這般慘烈。
也好。
今夜過後,他留在彼岸,她去向對岸。
今夜過後,她再不用為過往而愧疚。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①
回艙之前,她撫着胸前錦囊,最後回望了眼身後。
黑沉沉的,除了無盡夜色,什麽也沒有。
她緩緩轉身,俯身入艙,再未回頭。
情關已過,
前路自寬。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袁黃《了凡四訓》
正好第100章寫完決裂,好吉利工整的數字。
謝謝白蘿蔔小菜朋友的轟隆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