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風起 風已起,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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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風起風已起,人
宮牆的琉璃瓦,在漸升的日頭中泛着金光。
容恪深吸一口氣,下馬步行至文華殿。張華英早已得了信,躬身上前,将他引至偏廳等候。
他身姿筆挺,面上看着還算從容,不仔細瞧,瞧不出眼底的疲憊與麻木。
“父皇這般早便召見臣工,日理萬機的,不知身子可還安康?”
張華英帶着萬年不變的微笑,垂眸低聲道:“陛下一切安康。殿下有此孝心,陛下定深感寬慰。”說罷,從小內侍手上接過茶水,置于容恪身側高幾上,聲音愈發低了,“尉遲大人這治水之策恐怕一時半會說不完。殿下夜裏若未休息好,可在此小憩。待陛下有空時,老奴再來請您。”
容恪心下一凜,飛快瞥了眼張華英。對方面上毫無異色,仿佛說的只是尋常關切。
他輕咳一聲,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多謝公公提點。”
張華英微一躬身,将偏廳內侍宮女盡數帶走,阖上了門。
容恪盯着磚面的光影,心一下一下跳了起來。
幸好他及時入宮了。
昨夜率衆出城之事,父皇已然知曉。
誰說的?是五城兵馬司,還是順天府?
強撐着已然泛起疲倦的身軀,他将待會要說的話再次細細過了一遍。想了半晌,最終決定将之前的說辭盡數推翻,推到海棠社頭上。
一則,父皇特許他留京查黃金走私一案,海棠社本就牽扯其中。他再從海棠社牽出餘孽這條線,是說得過去的。二則,那夥餘孽已死,海棠社的老鸨也不知所蹤,他說的話是真是假,誰又能知道?
他垂眸,将眼底暗色盡數斂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張華英來請。容恪起身,跟着他邁入文華殿大門。
殿內是永不會變的龍涎香與藥香,上首那人永遠垂首批着奏折。仿佛坐上這個位置後,便不再是一個真實鮮活的人,只活成一個亘古不變的權力符號。
他躬身請安。
良久,上首傳來一聲“嗯”,便再無言語。
容恪盯着金磚地面的斑駁光影,暗自吸了口氣,語聲铿锵,“禀父皇,昨夜兒臣發現一夥逆賊,欲南下逃亡。兒臣率王府儀衛司前去追捕,斬殺賊人共五十七人。屍首已清點完畢,待父皇示下。”
皇帝筆下未停,仍是沒有半分言語。待到容恪腳掌都感到一絲麻意,方聽上首傳來,“什麽逆賊?”
“一夥前朝餘孽。兒臣在追查黃金走私一案中發現些許端倪,這夥逆賊利用風月坊樓做掩護,潛伏于京內。兒臣假意放出風聲,引他們出洞,欲将他們一網打盡。”
“沒留活口?”
“禀父皇,兒臣本想留活口,可追捕途中局勢混亂,沒能留下活口。”他即刻下跪,“兒臣無能!”
“怎麽兵部、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不知曉,倒讓你帶着王府儀衛司便去了?渎職至此,朕得好好罰他們。”
聽出皇帝話中諷刺,他一磕頭,火速認錯,“父皇恕罪!是兒臣未予上報。兒臣......”他面上似有難堪,聲音低了幾分,“兒臣立功心切,請父皇責罰!”
皇帝終于停了筆,輕嗤一聲,“起罷。”自身側高高奏折堆中抽出一份,推至桌角,“過來瞧瞧。”
容恪起身,踱至禦座下首,拿起桌角奏章,仔細看了看。
果然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關信成的奏報。
這關信成,也真是耿直過了頭。夜出城門這種無傷大雅之事,換做旁人,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連張華英那樣的大太監,在不妨害父皇與自身的前提下,對諸皇子尚且提點賣好。他倒好,這般沒眼力見,倒不怕得罪人。
皇帝指尖輕輕敲着桌面,顯然在等他的答複。
他一邊裝作仔細查看,一邊飛速思索。
這關信成瞧着不像有根基之人,也未曾聽聞與哪位皇子走得近。既如此,能坐穩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一職,想必父皇內心是看重的。他覺着關信成魯莽,可在父皇心中,指不定覺得是忠君的純臣。
某種程度,父皇對他的定位,和關信成是一樣的。
思及此,他心下已有了計較。
“是兒臣狹隘,立功之心過于急切,以私心壓公事。”他輕輕放下奏折,垂首認錯,“原本此事應先報五城兵馬司。兒臣出宮後,便親至關指揮使處致歉。”
“堂堂皇子去給他道歉,他怕是擔不起。你将來龍去脈拟個折子遞上,這事兒便讓關信成繼續追查。你麽,”皇帝終于擡眼,瞥了眼容恪,“滾回你的五軍營去。”
聽這話音,似乎對這個回答尚算滿意,容恪懸着的心稍稍落下。
臨走前,皇帝又忽地叫住他。他回首,見皇帝面上陷于陰影中,聲音沉沉,“天家之子,先是臣,再是子。子有私心尚可原諒,臣,不可。莫再有下次。”
容恪心下一沉,再次跪地謝恩。
快步走出宮門,黃東已備了馬車在此等候。他微一颔首,登上馬車。
車門關上的一剎那,疲乏從四肢百骸竄上來,似乎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癱坐在車上,以手扶額,指尖下那一下下的跳動,不知是額角的抽痛,還是別的什麽。
腦海中無數畫面湧起:皇帝意有所指的敲打,河邊漸行漸遠的身影......
胸前的錦囊再次灼燙起來。
他閉上眼。呼吸同錦囊一樣灼燙。
過不多時,馬車停了。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緩步走入殿內。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阖上,纏枝紋的光影便細細碎碎地投在他的背上。
他靜立着,沒動。
晨間回來時,尚有許多正事要做。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突然便不知該做什麽了。
殿內空空蕩蕩的。
早間還覺着疼的心口,現在也不疼了。
已經空了,又談何疼?
他踉跄着走向卧房,未喚人更衣,便直挺挺地倒在榻上。
待醒來時,天色已黑沉,似乎已到深夜。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神思恍惚了好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房內沒有點燈,他也沒張口喚人,就這樣安靜地躺着。
忽地,他伸手探了探身後。
空的。
到了此刻,他仿佛才真的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麽。
眼下是八月十六的深夜。不過兩日前,他與她還在這張榻上,抵死纏綿。她的眼底,黑沉又濕漉,一聲聲喚着他的名字。翌日清晨,他将錦囊藏于枕下,又被她帶走珍藏。
不由自主地,他伸手摸向枕下。
一股涼意染上指尖。
他頓了頓,将枕下之物取出。
縱使黑夜視物不清,但他貼身之物,怎會不認得?
原來,她帶走了錦囊,留下了玉牌。
帶走的是容恪,留下的,是武威郡王。
他捏着那枚玉牌,在黑暗中躺了許久。而後起身,就着月色來到窗邊桌前,摸索着點燃桌上燭火。
燭火幽幽燃起,無盡的黑沉籠着這一小片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