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風起 風已起,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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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孤燈。
她素來不愛脂粉,桌上亦空空蕩蕩,唯餘一個泛着微光的黑檀木盒。他打開來看,吳老夫人所贈的食療補方正安安靜靜躺在盒中。
看樣子,她連瞧都沒瞧過。
他取出那本泛黃的舊冊,看了幾頁,正準備放回,卻忽地發現書冊下的盒底似乎有一個極小的凹槽。
他伸手探向那個凹槽。
“咔噠”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盒底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紋。他小心翻開,一塊通透瑩潤、泛着水光的玉牌映入眼簾。
他的手僵在原處。
這玉牌,分明與他的,一模一樣。
他驟然起身,至枕下取出自己的那枚,與盒中玉牌并排放着。燭火下,兩塊玉牌透出暖黃的光芒。許是自個兒這塊在西北吃了許多沙,色澤較吳府這塊略暗一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兩塊玉牌分明來自同一塊料子。
他忽地想起,母妃将這玉牌給他時曾說過:端肅皇後陪嫁中有一塊稀世玉石,做成兩塊玉牌。一塊傳給當時的太子妃,也就是大梁末代皇後;一塊則傳給清河公主。
他手上這塊,是清河公主傳下來的。
那吳府這塊,只能是末代皇後所傳了。
也對。
當年吳昭被聘為東海郡王正妃,這玉牌,應當是皇後給長孫媳婦的聘禮。只是時事變遷,他們最後未能正式成婚,這玉牌便陰差陽錯地留在了吳家。吳家又通過這種隐晦的方式,還給謝淺。
可惜,她沒有發現。
如今,這兩塊本就是一對的玉牌,歷經百年,在他手中,重新合二為一。
他将兩塊玉牌的挂繩系在一起,指尖捏住,高高提起。玉牌随着繩索輕輕晃動,時而分離,時而觸碰,發出一聲聲輕微的脆響。
他就這樣看着,看着。
忽而伸手,将兩塊玉牌牢牢捏緊,不許它們再分離。
不知過了多久,燭淚垂盡,第一縷晨光自天際透出。他起身,将兩塊玉牌用細布仔細裹好,一同裝進那黑檀木盒底層,又将木盒收到櫃中深處。指尖撫上櫃門,許久未曾移開。
門口傳來輕微響動聲。
一內侍探頭進來,見他已然醒來,駭了一跳,連退幾步。
他颔首,“進罷。”
那內侍便領着衆人悄聲而入,為他盥洗。容恪瞧他眼生,他忙道:“奴才德保,奉......之令前來伺候殿下。”
他心下了然。想必祿全再不敢上前來,便挑了一人來貼身伺候。也好,眼下他确實不想見祿全。
待用完膳,他忽地不知該做什麽。想了半晌,擡腳朝正院走去。
秋光明媚,兩株銀杏交相依偎,在風中簌簌作響。
他盯着看了許久,伸手輕輕撫了撫尚小巧的葉片,轉頭吩咐德保,“尋個最理手的花匠,把這兩株銀杏挪到銀安殿去。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過不多時,兩名花匠趕來。行禮之後,二人蹲在銀杏旁,極為小心地移栽着。
容恪坐在一旁看着。
“禀殿下,這兩株銀杏根系已然交纏,若要移植也只能移到一塊。您看......”其中一個花匠輕聲道。
容恪一怔,心中思緒驀地飛舞。
他仰頭,閉上眼。
見他不答,花匠縮了縮肩,無措地看向德保。德保垂首,不敢開口。
“自是移到一塊。”許久,他沉沉道。
花匠松了口氣。
待根苗被徹底挖出,他親自在銀安殿尋了個地方——卧房窗外,打開窗戶便能瞧見。
樹苗移好時,已近午時。
恰在此時,黃東來報:袁喚之來了。
他頗為奇怪:不過一日,袁喚之又來了。但他還是令黃東将人帶去偏廳。眼下,他恨不得能忙得團團轉,再無時間思索其他才是。
見容恪前來,袁喚之迎上,“殿下昨日要末将尋的人,有線索了。”
容恪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麗娘。
“說來也巧。之前殿下讓末将跟着關指揮使查海棠社,末将便将海棠社近幾年的人員進出都查了個遍。昨晚上,突地想起張貴之名似乎有點熟悉。于是,連夜将之前的文書又仔細查驗了一遍。果然,發現了蹤跡。”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
容恪接過,這是一份贖身文契的抄件。上頭記載了今年三月,張貴花費紋銀八百兩,為海棠社花娘陳芸麗贖身。這個張貴的籍貫,和程致遠的一致。
他捏着那張紙,指尖微微發顫,陷入一片沉默。
繞來繞去,原來,海棠社背後之人,是謝淺。
雖然沒有實證,但他的猜想,應當不差了。否則,她為何會手握麗娘的親筆信?那海棠社老鸨秋娘,又是如何提前逃脫?定是那日,她從自己這兒聽到偶遇關信成之事,提前送走了秋娘。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地苦笑一聲。想到今早在禦前,原本以為是死無對證的欺君之言,結果是歪打正着的真實話語。
袁喚之擡眸觑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
“這個麗娘可還能尋得?”他問。
“末将私下托人查了。她已離京兩月餘,怕是難查蹤跡。”
他點了點頭,未置可否,“知道了。去罷。”。
待廳內只剩他一人,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張紙。
很奇怪。沒有憤怒的感覺。
雖是意料之外,也算情理之中。
他起身,點燃廳角的燈,将文契湊近火苗,靜靜看着它被火舌吞噬,唯餘縷縷灰燼。而後,推門而出。
不過一日,天驟地變冷了幾分,風也大了起來,吹得他衣袍翻飛。
他大步朝着殿門外走去,揚聲吩咐黃東,“備馬,去大校場。”
及至殿門,他最後回身,看了一眼在風中依偎擺動的銀杏。
夢裏不知身是客。風已起,人亦醒。①
他轉身,再未回頭。
作者有話說:
①:“夢裏不知身是客”,來自李煜《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這也是我這一卷的點題,“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對女主、男主而言,都是。
這章算是現階段男主的收束章了,下一章進入新的一卷,要跟着女主換地圖了。對我來說是大挑戰,讓我想想,怎麽才能寫好雙線(女主線為主,男主線為輔)。
今天是除夕,我準備看春晚去啦。祝各位讀者朋友們馬年大吉,萬事順意!
另外,是不是V章有30萬字,訂閱寶寶們有營養液啦?可不可以求一點啦(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