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嶺南 初入嶺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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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嶺南初入嶺南
冬日的嶺南,日頭依舊和暖。南嶺山脈高聳入雲,将刺骨的寒風盡數隔絕。
謝淺勒馬回首。北地的一切,都被連綿不絕的蒼翠吞噬。荒野中的鮮血、月色下黑沉沉的彼岸,連同那張極致愛恨的臉,都已全然不見,唯餘望不到邊的巍峨。
秦自遠策馬來到她身邊,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輕聲道:“走罷。”
謝淺點頭,打馬前行。晨風迎面拂上,掀動她的衣領,露出頸間那若隐若現的一截紅繩。
秦自遠望着馬上的背影,心緒難辨。
他們一路易容,幾度更換身份。途徑信州時,他再也支撐不住,倒在途中。昏沉中,他聽見她在他床邊哽咽着低語。許多話他都已記不清,唯有一句,烙進他的夢裏:
“行之,我在這世間已是孤身一人,不要抛下我。”
原本以為自己會殒命于此,可就這一句,他竟撐過了一夜又一夜。
後來她再未提過,似乎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可他,再也忘不掉。
他打馬,随章豫等人跟上。
夜宿韶州,直到夜深,謝淺的房裏依舊點着燈。
秦自遠立在不遠處,窗紙映出的那道身影一動不動。他知道,她又在望月了。
這幾個月,她總是這般,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月光。似是滿腹心事,再無人訴說。
他輕輕叩響她的門。門自內拉開,她面上毫無異色,可長睫還帶着微弱濕意。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笑了笑,故意道:“郡主不想看看日後的江山?”
她點了點頭。
走了許久,謝淺才發現不對勁來。明明已到城中心,明明夜色尚早,但街面卻相當冷清。
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嶺南。她在書上看到的、從師父口中聽說的,都是嶺南的種種繁華。即便月上中天,也是商賈雲集、燈火通明。
可眼下,只有零星幾個店面點着燈,夥計懶洋洋地招呼着為數不多的客人。街角的老白蘭,花期已過,枝葉仍綠着,孤零零地伸出院牆,就着月色,平靜地看着往來的每一個人。
她暗自瞥了眼秦自遠雇的車夫,故意落了幾步,問:“我自小聽說,嶺南商貿極其繁華。如今瞧着,似乎不是這般。”
“姑娘,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車夫飛速掃過周圍,壓低了聲音,“如今船出不去,貨也就出不去。別說韶州城了,我去年才去的廣州府,也不過如此。”說罷,沉沉嘆氣,又道:“再說,廣西那邊,升平會和官府打得不可開交,越來越亂啰!”
“升平會?”謝淺疑惑。
“姑娘才來嶺南罷?這升平會都打了好幾年了,也不知啥時是個頭!”
謝淺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回身快走幾步,與秦自遠并肩,垂下了眼。
“小心!”秦自遠低呼,伸手扶住她。
她這才回神,發現自己已踩上路旁一堆廢棄的磚瓦。
他頓了頓,收回了手,擡眸看她。
腦海中忽地浮現,金陵秦府的初見。她那時背着手傲然而立,眸光爍亮,髻尾淺綠發帶随風飄揚,清麗又靈動。如今,仍是同樣的月色,同樣的臉,可眼神卻沉了下去,整個人向內收着,清冷又孤獨。
清輝灑下,落在她的眼底,似結成霜,讓旁人愈發看不透那裏頭的東西。
可他不是旁人。
他看着她一路走來,從金陵到京城,從京城到嶺南。那些她在人前強撐的堅強,那些她從未說出口的話,甚至一些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白的心緒,他都能懂。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裝作不知,輕聲問:“在想什麽?”
謝淺一怔,抿了抿唇。她微微回身,見車夫離得還遠,聲音壓得低低的,“行之,你有沒有想過,嶺南為何會變成這樣?”
秦自遠順着她的目光,看向街角那株孤零零的老白蘭,輕聲道:“海禁。”
“海禁,不過是個陽謀。”她眸色冷冷,聲音亦冷,“當年,二十萬軍民退守嶺南。直到正德七年,夏廷才徹底占領。大批遺民渡海,前往琉球、真臘、暹羅等地。”
“把沿海一封,既可以切斷我大梁遺民回九州之路,又可以窮民困民。待把當年心向大梁之民耗死,接下來他們便無憂了。”
秦自遠不言。
當年代表夏廷占領嶺南的統帥,可是孫秉忠。他的鎮南王名號,正因此而來。嶺南海禁之策,恐怕他也是出了力的。
只是,她刻意不提,他也就不說。
她的傷口太深了,深到不能觸碰。可再深的傷口,只要給足時間,總會治愈。如同他當時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在信州,眼下還不是好好地同她漫步韶州?
又走了一小會兒,江風襲來。他垂眸,看着她耳邊吹散的碎發,輕聲道:“夜深了。”
謝淺點點頭,輕嘆,“回罷。”
十一月中旬,衆人終于踏入廣州府。
惠安當鋪內,一個上了年紀的朝奉瞥了她一眼,問:“姑娘要當什麽?”①
謝淺俯身向前,低聲道:“敢問老先生,梅娘可在?”
那朝奉輕嗤一聲。
謝淺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篆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煩請朝奉通傳聲,就說金陵舊人,前來相見。”
他目光掠過謝淺身後幾人,伸手接過那枚篆印,只見那印上刻着一個端正的“淺”字。
“姑娘稍候。”說罷,起身朝後院走去。
過不多時,那朝奉回來,将篆印遞回,聲音疏遠了幾分,“姑娘這物件不值錢,我們這兒不收,還請另尋高明罷。”
謝淺也不惱,慢條斯理道:“老先生說的是,我這玩意兒的确不值幾個錢。不過,我家中還有一寶物,想必梅娘子定認得。”說罷,取過身後紙墨,将北上之時長安公主贈與的令牌依樣畫上。
一炷香過去,朝奉回來,身後帶着個十六七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說話脆生生的,“姑娘,我們掌櫃的請您一見。”
衆人起身。
“只您一人。”小丫鬟補充道。
章豫、陳爾上前一步。謝淺攔住他們,唇角微彎,“無妨。帶路。”
身後,通往後院之門被輕輕關上。繞過影壁,便來到後院。比起前院,可謂曲徑通幽,別有洞天。
謝淺目不斜視,随小丫鬟來到一處花廳。小丫鬟上了茶,便悄聲退下,留她一人在此。
她悄悄打量這間花廳。
不大,卻雅致。
手下是浸潤多年的黃花梨,在日頭下泛着微微光澤。廳邊立着一道屏風,上頭的繡法繁複,瞧着不像蘇繡,或許是本地的粵繡。
屏風後傳來輕微聲響,隐約透出人影。
謝淺垂眸坐穩。
不過剎那,一道人影奔出,又驚又喜朝她撲來,“郡主!”
聽到熟悉的聲音,謝淺不敢置信,愣了愣方道:“雪魄?!”一把握緊對方手腕,上下打量着,“你怎會在此?”心下透出幾分真實的喜悅。
“說來話長。秦大人将我換走後,張大人恐玉玺和藏寶圖有失,便做主讓我先行前往嶺南,尋梅娘庇護。”雪魄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謝淺提着的心松了幾分。雖說路途中,秦自遠已交代将玉玺和藏寶圖交由雪魄保管。但雪魄究竟去了何處,他倆當時一個被鎖在王府,一個被關押刑訊,誰也不知道。
原本打算到了嶺南再想辦法,沒想到在這兒便重逢了。
她壓低了聲音,“玉玺......?”
雪魄瞥了一眼四周,“郡主放心。”
還想說些什麽,眼光已掃到屏風後另一道身影。
謝淺松開雪魄,揚聲道:“梅娘既至,何不相見?”
一聲輕笑自屏風後傳出。
她擡眼望去,這婦人約莫三十多歲,面容還算秀麗,只是嶺南的日頭終究在她身上留下幾分痕跡,膚色比尋常江南女子黯沉幾分。一雙眼睛若深潭,望進去,不見底。
婦人看了她半晌,緩緩開口,“姑娘說家中有寶物要我瞧,寶物呢?”
謝淺唇角微彎。這個梅娘,直到此刻,還在試探她底細。
“實不相瞞,我乃逃出京城。祖姑姑的令牌,未曾帶在身上。”她頓了頓,終是取下腰間另一道令牌,“想必祖姑姑早有提點,梅娘一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