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嶺南 初入嶺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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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正欲接過,令牌卻被謝淺移開,攤在掌心只許她瞧。她笑了笑,縮回手,暗自點了點頭。早先便知這位郡主潛伏在京城武威郡王府,她上前半步,“何氏梅娘,拜見郡主。”
謝淺親自扶起,“梅娘子有禮。”
“嶺南人事複雜,不敢貿然相認,還望郡主體諒。”
“梅娘子謹慎,難怪祖姑姑肯将嶺南交由你掌管。”她拍拍梅娘手背,問道:“祖姑姑離開京城前,便說要将江東由明轉暗,前往嶺南。她人可在?”
“公主去福建已有些時日,想必不日将歸。”
“祖姑姑去見平國公了?”
梅娘笑着點頭,似想起什麽,忽道:“弘毅将軍走前,托我轉告郡主。郡主眼光極好,那李斷江算義氣,他便将人一道帶去福建了,請平國公多多照應。另外,金庫在雷高二州,如若郡主要派人接管,只管吩咐我。”
“秦護在哪?”
“雷州金庫。”
謝淺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夜已深了,一間民宅內,謝淺正望着豆大燭火愣神。燈下,是她的新戶籍。
這是梅娘為她安排的宅子。
不大,就一進院。周遭住的都是普通商戶,毫不起眼。因巷頭有一口深井,井水泛甜,故而這巷子被命名為甜水巷。
秦自遠、章豫等人就住在她隔壁。兩間院子中開了一道拱門,方便往來。
“吱呀”一聲,雪魄推門而入,遞來一件披風。
謝淺默默接過,細細摸索。直到感受到輕微的凸起,方徹底放下心來,親自疊好,收入櫃中。
回過身來,見雪魄立在半開的門口。門外黑黢黢的,唯有一盞廊燈輕輕搖曳着,在她身後暈出昏黃的光。她的臉,便這樣半隐着。
她突然發覺,自己從來不了解雪魄,即便對方已在她身邊很久了。槐樹胡同那個蟬鳴的午後,雪魄淡淡說“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而後,她便再沒問過。
有時候,人與人的緣分一瞬間便斷了,突然到來不及了解。如同李淳意,如同趙衡。
她喉間微動,輕聲道:“雪魄,你是怎麽到祖姑姑身邊的?當日你不肯說,如今可否說與我聽了?”
雪魄沉默許久,久到謝淺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道:“我娘,是公主的侍女。城破那年,她被人群沖散,醒來時已在人販子手中。後來,她被賣去花樓,懷了我,沒能打下來。”
謝淺沒有打斷,只安靜地聽着。
“花樓的女人,生過孩子便不值錢了。她顏色逝去後,老鸨便将我們趕到後廚,做些粗重的雜活。可即便這樣了,院中那些做雜役的男人,也沒放過她。後來,老鸨看上了我,每日調教。我娘把頭都磕破了,只換來一頓毒打。”
她聲音沒有波動,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她無波的眸中,微微晃動。
“熬到我十歲那年,她撐不住了。”她頓了頓,“許是上天終于眷顧了她一回。有一日,她在後門邊,瞧見了一個人。那時,她明明快不行了,卻追着那人跑了半條街。花樓的人追上她時,她已抱住那人失聲痛哭。”
“那是她的舊相識。他要替我娘贖身,她拒絕了,只将我推到他面前,說:‘求你,帶我女兒走。’”
“沒幾日,她便咽了氣。那位叔叔還是替我娘贖了身,将那張寫滿她屈辱的文契遞給我,握着我的手,将它燒為灰燼。”
謝淺伸手,緊緊握住她的。
“後來,我便來到公主身邊。公主看着我的眼睛,說,‘跟着我,便要學會做一個合格的影子。’再後來,郡主就都知道了。”
謝淺不知該說什麽好,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廉價,只好拉近她,讓她靠着自己。
良久,她問:“帶你回來的那位叔叔是誰?”
雪魄微微側過臉,“是秦大人的父親。”
謝淺的手一僵。從前從未想過,雪魄與秦家還有這份淵源。
“你娘叫什麽?”
“她姓杜,公主喚她‘阿清’。”
謝淺擡眸,忽地想起安定湖北岸,那在夜風中單膝跪地、漸漸縮小的身影。他們也沒有名姓,如同影子一般,在暗不見光的角落,無聲無息地存活着。
她看進雪魄眼底,“你以後便姓杜吧。阿清的女兒,以後不再是個影子了。”
“郡主......”雪魄眼眶微紅,咬了咬唇,鼓足勇氣道:“郡主若有一日能掌權,可否取締花樓,安頓京城那些細作女子?”
謝淺長睫一顫,沉默許久。
“奴婢不過随口一說。”雪魄扯了扯嘴角,眼淚卻滾滾而落,砸在謝淺手背。
謝淺握着她的手,看向窗外沉沉黑夜。良久,她輕嘆,“雪魄,我便是禁了天下的花樓,又有幾年用處?明的沒了,暗的便會滋生。可若有朝一日,當官的、賺錢的、讀書的女人都多起來,花樓自然便少了。”她頓了頓,望進雪魄眼底,“我答應你,會努力讓我們都看到那一日。”
雪魄重重點頭,眼淚越掉越急。謝淺沉沉一嘆,将她擁進懷中。
夜,愈發靜了。月亮從層雲後探出,照亮這世間的每一寸。
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許久,謝淺拍了拍她,“準備幾炷香和一些紙錢罷,我們一同祭奠過往所有魂靈。”
不多時,二人設壇,就着月色上了香。
謝淺蹲在蹿起的火苗旁,撚起一沓黃紙,折成三疊,輕輕放進火盆。腦中驀地浮現,揚州郊外的那個黑沉沉的冬日。鵝毛般的雪不期飄落,被風卷入湖心亭中。亭中火苗明明滅滅,青煙也忽聚忽散。
火光中,他眸中的痛恨、野心與欲望,第一次攤開在她面前。
她後來說了什麽?
“昆侖雪與終南溪,此生,永無交彙之際。”
如今看來,的确如此。
她回神,強行将那個畫面驅逐,火光中又浮起另外的畫面。
這一次,是李淳意的橫刀立馬之姿,是趙衡笑着要她不要弄混燒酒黃酒的面容,還有那一個個決絕的背影......甚至,還有許久未曾想起的冰魂。
她是誰?
又有着怎樣的來歷?
是否也曾被亂世深深碾壓過?
如今,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眼下想想,當時的自己确過于氣盛,縱使冰魂有錯,也錯不至死。
她默默念着冰魂的名字,無聲地對她致歉。
待黃紙燒盡,她仍蹲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火光。
火苗簌簌,映亮她的面容,也映亮她頸上那截紅繩。她伸手撫上胸口,僵了許久,忽而一把将錦囊自脖頸取下,置于火苗之上。
一陣風過,火苗倏地升高,拂過錦囊一角。不過一瞬,便冒起一縷黑煙。
她似被驚醒一般,以手握拳,死死攥住錦囊。驟然的灼燙讓她忍不住低呼出聲,卻沒有松手。
待溫度漸低,她攤開掌心看去。
還好,沒有損壞,只是一角微微發黑。
她盯着掌心看了許久,終是起身,重新将錦囊戴好,沉默地走入房內。
拱門之後,一道清癯身影立在陰影之中,靜靜看着那道堅強又疲憊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房門之後。
雪魄站在院中,望着那道身影。許久,才走上前去,“聽說公子受了重傷,如今......可好些了?”
秦自遠回過神,“無妨。郡主那邊......”他欲言又止,終是嘆道:“若有事,随時來找我。雪魄,好好照顧她,拜托了。”
說罷,緩緩回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雪魄抿了抿唇,立在原地,垂眸盯着地面,似乎只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月色清冷,火光明滅。
滿院寂寥。
作者有話說:
①:朝奉,指當鋪中負責鑒定和估價的人員。
感謝jessie、64343416兩位朋友的投雷
偶然間聽到由陳曦作詞、董冬冬作曲、孫楠演唱的《千秋》,一下子被擊中。這就是我想要的第四卷基調。
“過往銅鏡照不出,春江花月樓臺空。當年明月今何處?喚起翩翩驚鴻。歷史的天空,留不住寒雨夜來風,歲月藏起一番番舊夢。”
“曾經是千杯不醉,不可一世的驕縱,都被彈指一揮,消散成灰後空空。曾經年少英姿,欲窮千裏的心動,被随手一扔,匆匆被塵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