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境界 看山是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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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淺沒有即刻回答。
她垂下眸來,默了片刻,複又擡眸,“從踏出京城那刻起,便已沒有回頭路了。”
長安公主看着她。
有那麽一刻,她仿佛看到祖姑姑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松動。似理解,似憐惜,又似看到了以前的什麽人、什麽事。可不過一瞬,那點本就看不清的東西,被一個洶湧的浪花打過,消散不見。
“祖姑姑還沒有恭喜你。”祖姑姑道。
謝淺唇邊掠過一絲嘲諷的笑,“何喜之有?”
“眼下的你,終于邁入能成大事的門檻,怎能不恭喜?”
她抿了抿唇,不欲在這上頭糾纏,只道:“平國公那個首鼠兩端之人,竟一開始便敢摻和進來。倒是我小瞧他了。”
“他無路可走,再說……”她擡眸看向謝淺,昏暗的燭火在眼底微微跳動着,“有利可圖。”
謝淺冷笑,“若是日後老實還好。不老實的話,早晚把他這幾分利收回來。”
長安公主也笑了,話語中帶着贊賞,“這世上,最難管的便是人,最難測的便是人心。君與臣,永遠都在博弈。奴大欺主,亦不是沒有。身為人主,任用與敲打,缺一不可。”
“你有這份心機是好事,不過切記要藏在心底。面對平國公父子,切莫透露出來。”話音剛落,猛地咳了起來,脊背重重伏動。
謝淺眉頭微蹙,不确定地問:“您可是受涼了?”
長安公主緩了緩,攤開手中絹帕,笑了笑,卻沒說話。
那絹帕上已然洇着片片血痕。
謝淺猛地起身,不敢置信地望向祖姑姑。她想問什麽,可喉嚨似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燭火越來越暗,她瞧不清楚那雙眼睛,卻聽清了那平靜話語中帶着的沉重,“阿淺,二十餘年的籌備,皆在此一役了。”
謝淺怔住,伸出微微發顫的手,生平第一次,握住了祖姑姑的。這才發現,同那張永遠優雅的面容不同,祖姑姑的手皲裂、乾澀,似浸透了這二十多年的風霜。
“可曾找大夫看過?!”
長安公主拍拍她手背,“年紀到了,身體空了。無用,便是無用了。”
謝淺忽而不知該說什麽。她與祖姑姑之間的親情,有太多的切面:培養傳承、防備審視、利用磨砺......過去種種複雜情緒,在今晚這一剎那,瞬間煙消雲散。
唯餘,迷茫。甚至,還有一絲害怕。
至少現在,不管發生什麽,都有祖姑姑擋在她的面前。
以後,便只剩她一人了。
長安公主虛虛望着角落那最後一根即将燃燒到盡頭的蠟燭,回握住謝淺的手,“阿淺,你實不必對我防備太深。我時日無多,這一大攤子,終究要壓在你的肩上。趁我還有點用處,給你和元佑多打下些基業罷。”
“待你從廣西回來,所有該交給你的,都會一樣樣給你。”
謝淺的聲音帶上些許鼻音,“我不知道,我......究竟行不行。”
長安公主又笑了。與之前不同,這次笑意直達眼底。
“你行。祖姑姑這輩子閱人無數,我說你行。”
“可我現在的攀登之心,似乎還不如剛到金陵時。我......”她垂下雙眼,聲音裏有說不出的疲憊,“真的很累。”
長安公主又咳了幾聲,謝淺輕輕為她順着背。待平複,她輕啜了口茶,緩聲道:“傻孩子,你現在所有的痛苦與疲憊,都是正常的。因為你正處在人生最痛苦的第二重境界。”
謝淺不解地望着她。
“這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你瞧着這第一重與第三重仿佛一樣,其實大不相同。初到金陵時,你在第一重。因為不懂,所以不會過于痛苦。如今,是第二重。因為懂了,所以痛苦。總有一日,你會進入第三重。因為懂了,所以不再痛苦。”
謝淺垂着眼,長睫輕輕顫了顫。
長安公主擡手,将她散落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後,“待你再長大些,便能領悟我今日所言了。”
坐上馬車時,謝淺神思依舊恍惚。腦海中不斷回響着:
“阿淺,你有膽有謀,我本不必過于擔憂,可你實在過于執拗,容易傷己。有些東西,過去了便過去了。人生很長,不用多久,新事便會取代舊事,新人亦然。”
“此去廣西,萬事當心。左隐然是老将,你應知如何應對。你守住梧州,便是守住廣西東大門。屆時,陳松率琉球水師攻擊沿海,牽制廣東兵力。再令方天笑以海患匪情為由,奏請各沿海知府會商督戰。我則将他們,一網打盡。”
“然後,姜弘毅率兩廣之部,彙集琉球之師,便可合圍粵西的廣西都司精銳,将兩廣連成一片。”
“廣西近年旱災頻頻、赤地千裏,官員中飽私囊,百姓怨聲載道,我們又有內應在手,天時地利人和都占了。”
“這事若不成,你我死期不足為懼。浪費大梁最後的起勢之機,可是千古罪人。”
馬車搖搖晃晃,謝淺的心也随之晃動。眉心隐隐作痛,她擡了擡手,卻沒撫上眉心,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胸前錦囊猶在,可心卻空了。
她掀開車簾,看向天際。
月輪永遠都是那般。皖南的、揚州的、京城的、嶺南的,似乎都沒什麽不同。
淚珠悄然滾落。她沒有去擦,任由它墜落衣領,沁入紅繩。
回到甜水巷時,已過亥時。周圍街巷已沒入沉沉夜色,寂靜無聲,唯餘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隔壁院內卻還點着燈。隔着窗紙,暈開一團昏黃溫暖。
秦自遠獨坐燈下,替自己抹着藥。
身上的鞭傷已近痊愈,卻留下永久的疤痕,以及潮濕時便隐隐作痛的病根。來廣東後,這個病根愈發明顯,時不時折磨得他難以入眠。
隔壁院門“吱呀”響了。他塗藥的手一頓,擡首望向拱門方向。
雪魄擎着一盞燈迎了上去。
謝淺颔首,“往後,不用等我。”
“郡主不回來,奴婢睡不着。”雪魄抿了抿唇,終是說出口。
謝淺一怔,随即望向雪魄,笑了笑,眼底透出一絲暖意。
路過拱門時,見隔壁院子的燈還亮着,她側臉問:“秦大人怎麽還沒歇息?”
雪魄垂着眼,“興許也是睡不着罷。”
謝淺盯着那片昏黃光亮,靜了片刻,伸手接過雪魄手中的燈,“你先去歇着。”說罷,擡腳朝那團光暈走去。
雪魄指尖微微蜷縮,立在原地,悄悄擡眸,看向那道離去的背影與不遠處昏黃的燈光。直到謝淺輕聲叩響那道門,她才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月光釘在地上的影子,轉身離去。
門響了,可房內卻沒有回應。
眼見映在門上的那道影子越來越清晰,他屏住了呼吸。直到叩門聲真的響起,他的心仿佛重錘落地,“砰”的一聲,直砸得耳廓嗡嗡作響。
他一時無法回應。
“行之,我進來了?”門外傳來她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順勢而入,燭火猛地一跳。
他自燭火下擡起臉來,直直撞入她眼底。
作者有話說:
我覺得,人生所有事都是三重境界。
不懂(或是自認為懂其實不懂)時,沒有痛苦;懂卻不通透時,最痛苦;懂又通透時,不再痛苦。
人絕大部分痛苦都來源于求不得、放不下、看不透。但凡三者裏面有一樣,就會好很多。
阿淺目前就處于這個最痛苦的階段。但她終會成長,會走向自己孤獨又至高的王座。
每個人的人生,不管有沒有家人、戀人、知己、朋友等的陪伴,內心那段泥濘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一個人走。
孤獨、疲憊、痛苦,是場歷練,也是場修行。
時間是人最好的朋友,會贈與一切。
希望阿淺通過時間這個好朋友,修行成功,走出沉郁,真正走到沉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