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登基 原來握住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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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畢,謝淺望向鏡中。
玄青翟衣,肩背處用金線繡着日月九章。鳳冠正中的金龍銜珠垂在額前,将她眉眼籠在一片深深的陰影中。
初晞的晨光透過窗棂灑進室內,金線在鏡中反射出耀眼光芒。
她往前一步,想看清自己的眉眼,卻只看見一片不甚清晰的黑沉,以及,那垂在額前,輕輕晃動的金龍銜珠。
分明是她,可又不像她。
雪魄立在她身側,斂去眼底神色,輕聲提醒,“公主,吉時到。”
謝淺收回目光,轉過身去。
門開的瞬間,紅日正從檐角邊緣探出。強烈的日光驟然湧入眼底,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擡腳,邁過門檻。
金明宮正殿,群臣已列隊侯立。雖然目前尚未正式封官,但禮官已将衆人按所司職務及年齡資歷排好,烏壓壓自殿門一路排到階下。
小皇帝與兩位公主的輿轎落地時,人群中自動讓出一條道。
謝淺下輿,擡眼望去。
那條道很長,紅毯鋪就,鮮花着錦。從階下一直蔓延到階上、殿中,蔓延到光都照不到的丹陛之上。兩側是無數張面孔,有她熟悉的,也有不認識的。她端起恰好處的威嚴與和善,緩緩朝左右點頭致意。
路過秦自遠時,他擡眸看向她。眸中翻湧着的東西,她看不清。
就在這一刻,腦海中驀地浮現祖姑姑的話,她的笑頓了一瞬。不過一瞬,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望向另一側。
陳松自前線歸來,位于前列。謝淺向他點頭致意,他拱手回禮,動作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眼底浮出的什麽,她不想看。
謝淺腳步未停,繼續向前。
元佑走在她前面。
那道小小的身影被衮冕十二章禮服壓着,走得很慢,卻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身側的祖姑姑,臉色愈發蒼白,連胭脂都遮不住,可她眼底卻閃爍着驚人的亮光。
二十年的辛苦籌謀,終于得償所願。便是明日便死去,想必她也甘之如饴。
謝淺收回目光。
入殿,升座,奏樂。
元佑坐定後,長安公主與謝淺各在他左右下首坐定。
謝淺悄悄望向元佑。他坐得很穩,冕旒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尊小小的佛像,被安置在巨大的佛龛之中。
她忽地想起半月前,元佑回來的那日。
他見到她,第一時間有些陌生,打量了片刻。而後,漸漸紅了眼眶,低低喚了聲,“阿姐。”
她眼眶也紅了,緩緩走上前,細細瞧着這張與祖父有幾分相似的臉,輕輕擁住他。
他身子僵了一瞬,可片刻後,仍是擡手環住她的背。他的聲音自她懷中傳來,悶悶的,帶着幾分不解與對前路的未知,“祖姑姑說,我要當皇帝了。”
“嗯。”她輕聲應着,“元佑想當皇帝麽?”
懷中的小小少年點點頭,又搖搖頭,偷偷瞥了眼立在身後不遠處的祖姑姑,“我不知道......”
謝淺握緊他的手,似是下定某種決心,一字一句道:“別怕,有阿姐陪着你。”
禮官高唱:“跪——”将她的思緒拉回。
殿內群臣齊齊跪下。何惟中站在最前方,顫顫巍巍領着群臣下跪,額頭重重磕上青磚地面,起身時用寬袖拭了拭淚。
謝淺端坐不動,望着匍匐在腳下的整座大殿,忽而有些恍惚。
兩年前那個深夜,地下宮殿裏,她第一次握住冰冷堅硬的龍椅扶手。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握住的,是天下。
如今才知,原來不是。
她握住的,是自己被這張龍椅釘住的一生。
真正坐上這個位置後,當年那種淩駕萬物、執掌乾坤的快感,為何感受不到了?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沒。
沉甸甸的,無法呼吸的。
陽光又升高幾寸,終于照到了丹陛上,亦照亮空中數不盡的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禮官終于唱了最後一個字。
“禮成——”
有內官上前,捧着一道明黃聖旨,唱出了永興元年第一道旨意:
追封先太子姜孟禮為仁宗,先太子妃周氏為惠仁皇後。追封先東海郡王姜弘治為熹宗,東海郡王妃吳氏為明德皇後。追封皇帝生父姜弘業為兖王,生母何氏為兖王妃。
封姜崟為定國大長公主,封姜淺為鎮國長公主,共同輔政。
第二道聖旨:封平國公陳福為平王,平國公世子陳松為平王世子。
旨意畢,小皇帝起身,謝淺亦然。
群臣躬身。
陽光從殿門湧入,鋪成一道耀眼的金光大道,她朝着那道光芒走去。一步,兩步......忽而頓住。
她想回身再看看丹陛上那張冰冷的龍椅,想再看看每一張臉,想知道還有沒有人在注視着她。
可她終是沒有回頭。
風驟起,自殿門外灌入,吹動她的衣角,亦微微拂開她的領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
那兒什麽都沒有,空空如也。
很久之前的一個清晨,有人将一只錦囊悄悄放在她枕下。很久之後的昨夜,她終于立在鏡前,緩緩将它摘下,深鎖櫃中。
蕭郎早已是路人。
她頓了一瞬,擡腳邁出門檻,走入金光。
翌日,秦自遠來到金明宮的定英殿向她辭別。她怔怔望着案上奏折,搖了搖頭。
那內官喚卓安,算是機靈,見狀忙悄無聲息地退下。
臨到門前,她又叫住他,雙眼虛虛盯着青磚地面的光影,“告訴他,農事荒廢不得,桂東五州來年的開墾與耕種計劃,遞個折子來。”
卓安領命而去。
秦自遠聞言一怔。望向緊緊阖攏的殿門,垂下了眸。
分明在廣西時還好好的,為何......
良久,他對卓安道:“請轉告公主,折子我會盡快遞上。”頓了頓,又道:“萬望公主,保重身子。”說罷,最後看了眼殿門,轉身離去。
殿內,謝淺望着窗棂上那道越來越模糊的影子,側臉苦笑了聲。
既然什麽都給不了,至少不要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與誤會。更不能給他,祖姑姑的那種蔑視與羞辱。他是有才之士,應當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之上。
午後,她喚過卓安,“今日誰都不見。”
卓安為難道:“可是......”
話音未落,殿門“砰”的一聲洞開。
烈日猛地湧入,刺得謝淺側過了臉。片刻,方适應過來。
她轉頭瞧去,那道身影肩寬背厚,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瞧見肩背處金線繡成麒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邁入殿內,中氣十足,“怎麽,公主連我,都不見麽?”
謝淺握着折子的手,驟然頓住。
作者有話說:
感謝白蘿蔔小菜朋友投雷。
感謝白蘿蔔小菜、Noir朋友灌溉。
我自己很喜歡這兩段: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握住的,是天下。
如今才知,原來不是。
她握住的,是自己被這張龍椅釘住的一生。”
“如同一尊小小的佛像,被安置在巨大的佛龛之中。”
我覺得,很難說是人掌握權力,還是權力掌握人。有時候看上去金光閃閃、威風八面的位置,上面坐着的,不過是一個已經将靈魂獻祭的空心人。
權力可以讓人做成很多事,但同樣也會令人身不由己,會使人漸漸異化,漸漸看不清自己。它是把極其鋒利的刀,必須有巨大定力才能确保自己不被劃傷。
所以,我寫這場戲不僅不想給權力賦魅,還想祛魅。
這也是阿淺的成長。
她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刻,終于懂得,什麽是最清醒也最孤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