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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陳松 你我各取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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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陳松你我各取所

圓月高懸,夜色已深,定英殿卻仍是燈火通明。十餘條長案一字排開,算珠撥動的清脆聲響,在殿內噼裏啪啦回蕩着。

張允宴坐在下首第一位,對首是兵部尚書嚴年。

算盤聲漸小時,張允宴起身,将一本厚厚的冊子呈上。謝淺接過,一頁頁翻過。

“公主,自定都以來,我大梁半年歲入,共計兩百一十六萬兩,與夏廷昔日所差無幾,并未有大額波動。”

“不過……開海之後的護商稅與海關稅,這半年共計四十萬兩,亦在其中。”

謝淺蹙眉,“如今南北貨物不暢,商稅有所降低也是必,好在有海稅那頭補上。”她然翻了幾頁,問:“軍費開支占幾成?”

張允宴頓了頓,“五成。”他觑了謝淺一眼,“平王那頭,錢不歸我們收,人我們自也不管。道州、郴州、安慶幾個州府,公主先前首肯了,容他們自個兒收稅。驸馬那頭的琉球水師,護商稅分三成,軍需自備,饷銀由朝廷負擔,計一萬人。元帥那頭,從武昌至鎮江,沿江需朝廷供養者,近十五萬。”

謝淺将賬冊朝外一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而後才對嚴年道:“沿江九府,軍籍造冊者幾何?”

嚴年扯了扯嘴角,暗自瞥了眼張允宴,“約摸十四五萬。”

謝淺斜斜靠着寬大椅背,指節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是多少便是多少。什麽叫約摸?”

他躬身,“公主明鑒,我大梁旗幟所向,附和者衆。前線打仗,造冊不及也是有的。但人既來了,總得發饷發糧,人數厘清難免有時間誤差。”

謝淺沒說話,端着茶盞靜靜看着他,直把他看到額頭冒汗。許久,她才擱下茶盞,聲音沉下來,“至九月底,沿江九府造冊者,十一萬九千二百人。不過半月,多出三萬?”

嚴年抿了抿唇,“先前因......”

話未說完,謝淺已側過臉朝張允宴道:“便是再有不及時,添一萬也夠了。饷銀便按十三萬發。”然看了看嚴年,“之前定都,諸事繁雜,本宮既往不咎,限兵部兩月內摸清底數來報。日後再有差池,唯你是問。”

說罷,不再同他們攪纏,揮手令退下。殿內驟地靜了下來,謝淺扶額,陷入寬大椅背中。

原先在嶺南時還瞧不太出,可定都之後,朝廷大大小小的山頭,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就連姜弘毅,恐怕都起了自個兒的私心。

權力果令人面目模糊。

早有不止一位朝臣私下向她彙報,說姜弘毅攻占金陵時,抄了大小官員私庫近二百萬兩銀子。可他呈朝廷的,是一百萬。

私庫不比其他,本就是官員們貪污受賄所有,自是沒有明賬。

謝淺原沒放心上,更未在公開場合提過這事。畢竟,想要離間君臣,都是從這些事上開始的。宋高宗殺岳飛、太爺爺殺胡英,都是懷疑種下的惡果。她決不能做這個糊塗人。

可姜弘毅近日,确實愈發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架勢了。不知何時開始,她的命令,在他那兒已不是暢通無阻。有時她甚至覺得,他遲遲不徹底收複江東,令金陵仍暴露在敵軍劍鋒所指之處,是暗戳戳向她示威:她與元佑的安危,皆在他掌控之中。

再者,十五萬人的饷銀,冊上卻只有十二萬。究竟真是造冊不及時,還是他姜弘毅意圖以朝廷銀子豢養私兵?

眼下是時局未定,祖姑姑然方去沒多久,他自是不會有不臣之心。

可若日後時局定了呢?

況且他本就是宗室,和她與元佑一樣流着姜家的血,不得不防。

除去姜弘毅,還有各地起義的義士。小頭目還好說,該封的封,該賞的賞。可那些大頭領,是不願交兵權的。長此以往,然成一方軍閥。

平王那個老狐貍更是不用說。

當初打到杭州以南便按兵不動,等朝廷軍隊快打到金陵了,才假模假樣地來彙合圍剿。擺明是怕消耗自己兵力,回頭被朝廷一口吞掉。

她攜元佑至金陵時,他卻稱病回了福建,連她與陳松成婚都未參加。她正欲借機發作,他轉頭便遣人來送禮,還道既朝廷定都金陵,他便不該占京畿之地,杭州交由朝廷派人掌管,他願退守寧波。

一套拳法打得行雲流水,讓她有火發不出。

如今朝廷號稱占了七省之地,能直接收上稅的不過四個,平王自個兒倒占了兩個半。

陳松想借她的力上位,她然何嘗不盼着?至少他坐上那個位置,對人事的掌控,定沒有平王那般牢固。福建那頭,支持二公子的也不在少數。屆時,陳松想坐穩,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不用她出手,福建內部,自個兒便能削弱不少。

她最想的,自還是推恩令,強令這些有爵有産有兵之家,均分諸子。但眼下她可不敢,稍不留神便會引火上身,只能小心地游走在各方中,維持着精妙的平衡。

畢竟,各方勢力再大,也不敢貿然自己上位。元佑才是最正統的那個。在一方大到可以通吃其餘所有人之前,誰也不會輕舉妄動。

她亦不會坐以待斃。先以換防為由,抽了一批少壯派去沿江各重鎮,其中就包括跟着她去梧州的鄧少恒等人,還有一直跟在她身側的陳爾等人。然以恩科名義,廣選文武之才,挑了不少苗子在培養。只是短時間內,這些人還難擔大任。

她閉上眼,掌心撫着扶手上的龍首,一遍遍對自己道:

給她十年,她定能将這些山頭,一寸寸削平。

這些話,她誰也不敢說,只能壓在心中。元佑太小,說了和沒說差不多。何惟中忠心,但人老了,沒什麽實力。張允宴精乾,可誰知他私下會不會和姜弘毅通氣?嚴年,那可是姜弘毅帶在身邊上十年的人。至于陳松,那更沒什麽好說的了。想到這個丈夫,她都要笑出來。

她看着高坐明堂、尊貴無比,實則連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

殿門發出細碎聲響,卓安輕手輕腳進殿來添燈油。她睜開眼,看着一簇簇燈苗倏地向上蹿起,然漸漸矮下,眼神逐漸收回,落在桌案的奏章上。

深吸口氣,一本本攤開來批閱。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擱下筆,轉了轉脖子,然拆開泰叔每隔幾個月遣人送來的密信。

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正德帝那幾個兒子,終究是鬧得你死我活了。廢太子幾月前竟死在了潛邸,怎麽死的泰叔自是不知,只知兩個月後長治郡王便被廢了。如今夏廷中,廣賢郡王最是春風得意。

謝淺凝神想了想,卻怎麽記不清這位廣賢郡王究竟長什麽模樣。她搖搖頭,繼續往下看,眸光卻忽頓住。

“武威郡王千裏奔襲、大破羯人,北境無憂。夏廷重心,仍在南方。已派新帥洪論南下,廣賢郡王亦在其中。”

洪論南下之事她已收到消息,廣賢郡王來不來她并不關心。她的目光,就這樣直直落在“武威郡王千裏奔襲、大破羯人“之上。許久,才發現指尖已被自己捏得紅腫。

她壓下心緒,将密信燒成灰燼,提步回了後殿。雪魄率人來迎,她卻擺擺手,徑直入了內室,和衣躺到榻上。

月輪西沉,銀白色的光斜斜鋪上床榻,将她的毫無睡意的眼底照亮。她側臉望向窗外,十月的金陵,雖談不上寒,但已有幾分涼意。

那,歸化呢?是否已經寒風凜冽、席天暮雪?

千裏奔襲,深入羯人老巢,那人然是否,安無恙?

她咬唇,将心底那絲貪念與軟弱吞下,阖目睡去。可不知過了多久,她仍是無法入睡,驀地掀被起身,幾步走到櫃前,從深處取出什麽揣入懷中,大步而出。

如今的護衛司指揮使是章豫,見她出來,忙帶人跟上。雪魄亦起身,迅速提燈跟上。

于宮門處上馬,謝淺裹着厚緞披風,在成安巷秦宅大門前勒停缰繩,徑自躍下馬背,将馬鞭扔給章豫,大步邁過門檻,朝內走去。

定都後,她還是第一回來這兒。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來。

可她就是想來。

行至湖心亭時,她忽而頓住,仿佛看見那個淺綠發帶飄揚的少女負手而立,“月涼如水,秦公子這是為誰風露立中宵?”

那也是個初冬,素淨然沉郁的年輕男子回身望來,目光驚訝然苦澀。這些年過去,他愈發沉了。只不過,不像過去那般在面上,而是沉在了心中。

不過片刻,她然提起腳步,繼續朝疏影閣行去。

來到院外,自雪魄手中取過一盞燈,謝淺令衆人留在原處,只自己一人入內。

院中的小池塘,因久未有人打理,已乾涸破敗。塘邊兩株柳樹仍在,柳條光禿禿地在寒風中搖擺,顯得格外蕭索。

正房門一推,便印上五個清晰的指印,門軸轉動聲乾澀嘶啞。她提燈照去,火光映亮處,漫天灰塵正無序地狂舞着。她立了片刻,步入卧房。

卧房格局絲毫未變,屏風居于當中,後頭是雕花大床。窗下妝臺依舊,銅鏡蒙塵,将月色清輝映襯得黯淡了幾分。

冬日的夜,無比寂靜。她的腳步聲,就這樣回蕩在本就不大的房中。燈盞搖曳,昏黃的一小團,照亮她灰撲撲的裙擺。

她緩緩走到妝臺前,拉開抽屜。

空的。

母親的畫像,還有與之放在一處的紅寶鳳釵、木雕小人,都不見了。

愣了一瞬後,她心下浮起了。

原來,除了遣黃東去望江,他還遣人來過這兒。

原來,當年他是這樣猜到自己身份的。

甚至,是誰來抄檢了這間院子,她都一清二楚。

初入嶺南時,她曾問過金陵舊人,柱子是否被遣散了?那人道柱子不願走,要留守秦家。衆人想着他不是什麽要緊之人,便沒強求。

後來,然有人說,柱子自己跑了。

眼下,她幾乎可以确定,柱子定是被周靖遠一并抄入京了。

她自嘲地笑了聲,阖上抽屜,緩緩走至窗前。

庭中景色本就破敗,清冷月色一照,愈發凄楚。她伸出手,似去握住什麽。待反應過來,手已僵在半空。

頓了頓,然收回手,雙肘撐窗,擡頭望向那輪滿月。不知透過它,在望向何方。

胸口抵在窗沿,懷中一處生硬,硌疼了她。她取出來瞧,“武威郡王府”幾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令牌頂部纏繞着一截紅繩,繩下素色錦囊一角泛黑。

她垂眸看了許久,直到天際處泛起一絲魚白,才拖着僵硬的步子,拉開妝臺抽屜,将它們輕輕放了進去。随即,轉身離去。

穿過風雨連廊時,她最後回身望了一眼。廊下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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