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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落日 金陵,終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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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落日金陵,終究

外頭夜色黑沉沉的,燭火的光暈開來,攏着這一方小天地。寒風悄然入窗,燭火随之一跳,陰影正投在信封那幾字上。

容恪身形未動,指尖卻漸漸攥緊,信封也變得皺皺巴巴。

黃東移開目光,告退一聲,不待容恪答應便徑自退了出去。

不知僵坐多久,喉結滾動幾番,容恪終是伸出僵硬的指尖,拆開了信封。燭火投在素色信箋上,微微晃動着,那筆墨色便也随之晃動,又清晰又模糊。

他深吸口氣,定睛望去。

“魏王殿下臺鑒:

久聞殿下英豪,北境之戰,赫赫威名,令人嘆服。

今驸馬陳松為殿下所俘,雖因才不勝任之故,然終為本宮之夫,向來琴瑟和鳴,自難棄也。本宮願以五千戰俘并退出湘南之地為約,換驸馬及一千将士性命。

如若應允,自将遣使臣前往。地點設于鄂東,可由殿下決斷。

盼複。”

下頭是一個印着“姜淺”二字的私章。

容恪從頭至尾看了好幾遍,直到确定再無一字多餘,方不可置信般笑了聲。而後,下颌繃得筆直,一把攥緊素箋,身子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或許也是知道的,只是不肯承認。不然,何必發怒?

從“魏王殿下臺鑒”六字入眼,額間便開始隐隐作痛。待見到“驸馬”“丈夫”等字,更是怒不可遏。

明明是無比熟悉的字跡,說出的話卻令人無比陌生。

她可知自己在給誰寫信?!可知自己寫了什麽?!求情是這麽求的?!

琴瑟和鳴?

陳松與別人的孩子都要出生了,還琴瑟和鳴?

千裏迢迢送信過來,卻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滴水不漏!只字不提曾經,只字不提舊人!

難不成,她已将過去,全然忘了?

難不成,那段過往煙塵中,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思及此,又開始恨起自己。為何這麽多年過去,自己還要待在那根本已無人在意的過往中?

人家如今可是攝政公主,大權在握。左有王侯丈夫維持體面,右有貼心情人随侍左右,自己又算個什麽東西?對人家而言,說不定已是需要遮掩的髒污,是棄若敝履的舊事。只有他自己,縱使口頭再恨,心底仍将這段過往珍藏着。

可笑至極!

他忽而失去所有力氣,仰起臉來陷入椅背中,沉沉閉上眼,面上一片疲憊。唇邊噙着濃重的嘲意,細看卻又有幾分受傷。

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連火苗也察覺到了詭谲的氣氛,安分地不再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沉笑在屋內回蕩着。容恪睜開眼,擡手将已皺成一團的素箋遞至火苗上。火苗一擁而上,卷過素箋一角,他下意識抽回。回過神後,又咬了咬牙,遞了回去,看着它一點點燒為灰燼。頓了頓,又将那信封也燒了。

火苗竄高了幾分,映在他的眼底,亮得駭人。

他起身,猛地拉開房門,驚得黃東一顫。

夜色沉在他眼底,無半分光亮,可他的語氣卻更沉,“傳令全軍,明日午時,斬梁廷征遠大将軍陳松祭旗。武昌城內千戶以上者,列隊觀看。”

黃東一愣,随即高聲應下。

容恪又突然問:“陳松那妾室,什麽時候生?”

黃東又是一愣,強行回神,答道:“前幾日聽李大夫說,就這幾日了。”

“生了後,你遣人将那母子二人送至梁廷。”容恪點點頭,眼底諷意似要溢出來,“既然琴瑟和鳴,便合該為自個兒亡夫盡盡責!”

這黃東便不敢答了,只微微垂下頭。

好在容恪沒在這上頭糾纏,一連串命令已落下。

“傳令鄂州前線,不論代價,月底前必須入城!入城後,即刻拿下鹹寧!”

“傳令陸忠,待鹹寧拿下後,便率軍東進,與岳州前線夾擊岳潭二州,随後合軍攻克湖廣最後重鎮郴州!”

“末将領命!”

陳松被斬首的消息傳到金陵時,朝堂上下一片沉默,人人面上帶着戚色。鄂東一失,代表着湖廣早晚盡失,朝廷縱深驟然去掉一半,頹勢逼人。甚至,有朝臣提出與夏軍和談。雖然被主戰派壓了下去,但謝淺知道,有人敢提出這個聲音,就代表有此想法的人,已不止一人了。

她當機立斷,令人将那人拖下去斬首示衆,立在階上,目光如刀掃過堂中階下群臣,聲冷似鐵,“再求和者,殺無赦!”說罷,一甩寬袖,長裙曳過丹陛,大步離去。

小皇帝的龍辇追上她,“阿姐,姐夫真的死了麽?”又握着她的手,“你想哭就哭罷。”

謝淺眼風掃過四周随侍,實在不好同他說,眼下,陳松死了總比活着強。她那封信,本就是為送陳松上黃泉路的。只是......

她抿了抿唇。原來這麽多年過去,縱使已不知他如今心裏究竟是何想法,卻還是能摸準他的性格。也不知,應感到開心,還是悲哀。

她都能想象他看到信時的表情。那般驕傲的人,只怕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暴跳如雷。

嘴角不合時宜地露出一抹笑來。她回過神,忙板起臉,一股釀了多年的苦意随即湧上心頭。

她輕聲道:“你好好學習理政。阿姐的事,不用擔心。”随即回了定英殿。

一到定英殿,便喚章豫至跟前,“準備一下,本宮要親赴九江。”

章豫一驚,“那兒如今是前線,公主前往未免太過危險。”

謝淺搖搖頭。約莫十日前,陶勇從福建拉了上萬人出來,直奔九江。平王氣急,派人攔截卻沒追上。前兩日,說是已快到南昌府。如今算起來,九江那頭福建系士兵已占了半數。陳松一死,她若不親自前往壓下蠢蠢欲動之人,恐怕不多日,這支隊伍便會四分五裂。

将朝政交由張允宴與秦自遠後,第二日天未亮時,謝淺便在宮門口上馬,揚鞭西去。

許是知道她此番為何而去,也明白以自己的身份出現在福建系将士前極不合适,秦自遠沒有任何言語,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寒冬深深霧氣之中。

到九江時,已是永興五年的最後一夜。過不了幾個時辰,便會迎來永興六年的第一縷晨曦。謝淺入城時,陳爾和鄧少恒率人至城門口迎接。未及行禮,她已連聲問道:“眼下城內狀況如何?”

陳爾策馬靠近些許,回道:“我們這頭,是沈鐵山沈将軍主事,暫無大礙。”頓了頓,猶豫片刻,終是毫無保留說了出來,“福建那頭的,亂了。”

陳爾繼續道:“大将軍副将陶勇、琉球水師主将童子成、原寧波守将曹漢,還有才到九江的參将高矢,誰都不服誰。夏軍如今已攻克岳州,郴州已成孤地。屆時,若盧應生、李天奇也率軍至九江,亂子恐怕更大了。”

謝淺抿了抿唇,命道:“令盧應生、李天奇率部退守贛州。”她語氣沉沉,“驸馬身死,我又擺了平王一道,他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令他們倆牢牢守住贛州,鎖死平王西進之路。”

陳爾領命,“末将立刻遣人去傳話。”

馬蹄聲未停,衆人護送着謝淺朝帥府奔去。途中,陳爾瞥了好幾眼謝淺,似是不知如何開口,又看了看另一側的鄧少恒,對方卻把頭轉開來。

謝淺餘光瞥見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冷聲道:“還有什麽,直說。”

陳爾聲音低了兩分,“夏軍那頭,送來了一對母子。那孩子,還沒滿月......眼下,沈将軍派人照顧着。”

謝淺側臉看向他,眼底分明只有四個字:莫名其妙。

他咬了咬牙,道:“夏軍道兩軍交戰,不斬嬰孩。說那是大将軍的遺腹子,他們殿下特意交代遣人送還給公主,以盡母親之責。沈将軍私下找陶勇問過了,确認那婦人的确是......”

謝淺猛地勒停缰繩,身後一乾人等随之一停,整齊劃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愈發清晰。

她似是愣住了。陳爾面帶不忍,開口,“公主......”

随即,她擡起頭,眼底透出驚人的亮光,“你說的可是真的?!”

陳爾一怔,下意識點點頭。

謝淺聲音透出幾分狂喜,“快,帶我去見那孩子!”

九江帥府外,沈鐵山一身戎裝上前迎接。謝淺跳下馬背,親自将他扶起,随即大步邁入。

這裏說是帥府,不過是間普通的三進院子。謝淺腳步未停,對沈鐵山道:“那孩子呢?”

沈鐵山腳步微頓,悄悄觑了眼謝淺,終是帶她在後院一間房門前停下。她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了門。

房內燭火猛地一抽,帳內那團瑟縮的身影随之一顫,愈發顯得單薄嬌弱。

沈鐵山輕咳了一聲,“柳氏,還不出來拜見公主?”

帳內身影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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