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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落日 金陵,終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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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淺緩步上前,腳步一聲沉過一聲。那年輕婦人猛地掀帳而出,直奔謝淺。章豫一個跨步上前,欲将她攔下,她卻已撲在謝淺腳邊,滿面淚痕,“妾身有罪,妾身有罪,求公主給妾身一條活路!”

懷中嬰孩似被驚動,張口哇哇大哭,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顯。

柳氏抱着孩子不住地磕頭,身子愈發縮成一團。

數名着甲士兵聽到孩子哭聲,持刀闖了進來,護在柳氏左右。沈鐵山怒喝,“公主在此,安敢無禮!”

為首士兵望了眼謝淺,似是吃了一驚,咬了咬牙,仍是道:“陶将軍命我等在此守護夫人與小公子,請公主恕罪。”

“夫人?”章豫嗤笑一聲,“驸馬何時多了個夫人,我等怎的不知?”

謝淺卻沒計較,唇角微揚,“去喚陶勇和童子成來。”說罷看向柳氏,“你起來罷。冬日天寒,你尚未出月子,仔細自個兒的身子。”

柳氏身子一僵,擡眼觑了觑謝淺,又倉皇垂下。見謝淺并無殺意,方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抱着孩子退至一旁。

謝淺颔首,“柳氏,你為大将軍留下唯一血脈,是有功之人,本宮當重賞。”

柳氏連同那幾名士兵皆愕然擡頭。她一步步靠近,伸出雙手,聲音和緩,“來,本宮抱抱。”

柳氏愈發抱緊了孩子,不肯松手。

謝淺也不惱,只靜靜看着她。半晌,柳氏終是不敢違逆,晃晃悠悠将孩子遞了過來。謝淺低頭看去,方才還哭鬧的嬰孩,此刻已然睡着。小嘴吐着小泡泡,一派天真無邪。

她看着看着,笑了起來。柳氏輕輕籲了口氣。

不過一炷香,陶勇和童子成便到了。二人一進院子,見衆人持戟而立,燈火通明,越過人群隐約望見一道身威嚴身影,皆是一驚,快步小跑上前見禮。

無人告知公主會親臨九江。此刻她懷中正抱着小公子,二人心頭猛烈跳動起來。

謝淺目光掃過二人緊繃的下颌,眼底浮出一絲笑意。她也不說話,只輕拍着懷中嬰孩。煌煌火光下,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靜,唯餘她口中輕哼着的皖南童謠,一聲接着一聲。

不過片刻,她心下已飛速轉過幾道彎。

陶勇和童子成是陳松最忠心耿耿的部下,二人雖有矛盾,但并非誰容不下誰,而是誰領頭的問題。高矢麽,在陳松與二公子之間,肯定是選陳松的,不然也不會從福建出走。可如今這般局面,他回不了福建,又不服陶、童二人,恐怕會生出自立之心。至于曹漢,那可是平王嫡系,眼下最想回福建大本營的便是他。

之前騙陶勇說夏軍定會換俘,他去福建把高矢拉了出來。眼下,陶勇指不定對她有多大怨氣。原本她反複思量要怎麽安撫,如今有這個孩子,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她可以攝政公主的身份,不經平王,直接将這孩子立為平王世孫。同時,以嫡母之名,親自撫養。既能同平王博弈,又能拉攏陶勇、童子成二人,将平王一系的正統之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高矢麽,給些實在的好處便是。曹漢是必然籠絡不住的,不如要陶、童、高三人聯手殺了他,吞掉他手中八千精兵。

至于平王那頭,便是怒意沖天,可這孩子畢竟是他的親孫子,歸根結底九江這頭的勢力,仍是姓陳。他如今損失也慘重,未必敢驟然翻臉。何況,平王要如何,她是真的顧及不上了。若哪一日,平王真反了,她也不會意外。只不過,她死之前,也定會拉上平王這個墊背的。

謝淺垂下眼,看着懷中熟睡的嬰孩。

一個時辰後,帥府正廳緊閉的大門終于開了。除了少數幾人,無人知道裏面談了什麽。衆人只知,正月十六公主回金陵時,帶回了一個陌生的女子和一個剛足月的孩子。

她回京的第一道旨意,便是立這個喚陳天祿的孩子為平王世孫,即刻召告天下,并傳旨至福建。滿朝嘩然,可無人敢置疑她的決定。

沒過多久,曹漢便被處置了。至于究竟發生了什麽,當時又有何人在場,朝臣們自是不會知道。

謝淺聽到這個消息時,正舉着撥浪鼓逗陳天祿,柳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聞言,沒什麽反應便讓來人退下了。

談不上松口氣。她心裏明白得很,九江前線雖是暫時穩住了,可未必能挽救已頹的戰局。況且,平王那頭不一定壓得住了。

但她面上必須不露聲色。上上下下都在看着她,甚至就連他,也在看着她。

她不能露怯。

她盯着陳天祿的小臉蛋,心下忽而湧起幾分荒唐。他們曾經一起看過那個叫吳晞的小女孩剛剛出生時的模樣,如今......不管願不願意,又一起見證了陳松孩子的出生。

她心裏很清楚,容恪将這個孩子送來的目的,無非是想打她的臉、看她的笑話。可命都快沒了,誰還在乎臉面呢?況且,陳松跟誰生孩子,她真的無所謂。

說起來,她還得感謝容恪。若不是這個孩子,九江恐怕這幾個月的表面安穩都沒有。

天色漸漸暗了,謝淺令柳氏将孩子抱去休息,自己則緩緩行至正殿,望向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光影一寸寸将它吞噬,天際邊最後那道光落在了金陵周圍一小片,餘者皆沒入黑暗。

她垂下眸,靜靜立着。直到最後一縷光也被天際吞噬,直到那輿圖上,已再看不見任何光亮。

永興六年的春不如以往和煦,整個江南被濃濃的倒春寒籠罩。冬衣未褪之時,一道道壞消息如脫缰的野馬般,闖入金陵。

二月上旬,夏軍大破郴州,梁軍在湖廣再無屏障。二月底,夏軍二十萬大軍合圍九江。屋漏偏逢連夜雨,三月下旬,平王陳福痛斥謝淺弄權,故意害死世子陳松,此仇不報,枉為人父。自立為大閩國王,立陳柏為閩王世子。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謝淺倒不驚慌。她當即調贛州、撫州守軍東進,命盧應生、李天奇分兵堵截,再令顧念、朱彥之堵住浙北。同時,以陳天祿為旗號,調陶勇、童子成至浙南前線談判。

福建的威脅沒被壓下去,可也沒燒起來。謝淺瞬間明白平王的算盤,他應是已同夏軍談妥了,可又不想真刀真槍地乾。眼下謝淺把他牢牢堵在浙南,說不定他高興還來不及。既不用費一兵一卒,又對夏軍有所交代。當年,他北上時不就是這麽個作派麽?

謝淺冷笑。可如今,她也沒其他法子,只能跟陳福耗着。一個裝模作樣地進攻,一個有樣學樣地防守。

可西線,局勢已愈發不利。容恪親率大軍進攻九江,炮火晝夜不歇。而東線,則由洪論親自坐鎮,攻打安慶。

五月底,夏軍攻占九江。沈鐵山身中數十箭,慘死城中,陳爾則戰死城頭。九江之戰,梁軍損失數萬。高矢見情況危急,率部撤離九江。原本是要以軍法論處的,可朝廷眼下已無力追究。

經此一役,金陵最後一道大隘,只剩安慶。若連安慶都破了,朝廷便只剩蕪湖、寧國這些小關隘,再無可能扭轉局勢。

姜弘毅收編九江殘軍,親自坐鎮安慶。消息傳到金陵後,朝堂已是亂成一鍋粥,大朝會已有朝臣找借口不來,到者不過半數。

謝淺在定英殿呆坐了一下午。章豫紅着眼,別過臉去。她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很多記憶最深處的畫面:

那年逃離京城時,在城門口被攔下時,章豫、陳爾一左一右地護衛着她;在九鷺客棧最後的逃亡時刻,陳爾催馬狂奔,差點被馬踩于蹄下;還有那年冬天的雲開大山的篝火旁,沈鐵山疏狂不羁又帶着點精明的笑聲......

她擡眼望向章豫,輕聲道:“對不住。”

章豫一個跨步上前,恨聲道:“公主,讓我去前線罷。”

謝淺輕輕搖頭,喃喃道:“不要再去送死了。”見章豫還欲說着什麽,她打斷他,“叫雪魄進來。”

雪魄進來時,夕陽的光正透過窗棂照在謝淺裙擺上,仙鶴活靈活現,似真要展翅而飛。裙擺的主人正定定看着身前幾寸,也不知在看着什麽。她上前幾步,握住謝淺的手。

謝淺垂眸看向雪魄,“對不住,此前答應你的事,此生未必能做到了。”

雪魄垂淚,“公主......未必就到了最後一刻。”

謝淺笑了笑,不在這上頭糾纏,只道:“你替我去尋幾樣東西。”她反握住雪魄的手,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着什麽。

待聽清後,雪魄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謝淺盯着她的眼睛,“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又問她,“秦自遠去哪兒了?”

雪魄咬唇,低聲道:“秦大人說,他去舟山聯系海外的船和地方。屆時,公主必須走。”

謝淺無謂笑笑,“随他罷。”

此後數日,金陵局勢愈發混亂。六月中旬,一度傳來安慶被破的消息。金陵城大小官員與富戶逃的逃、散的散,謝淺也不再追究。

這日,她親自執着一壺酒,來到紫極殿。元佑見她到來,先是垂下眼,随後又扯出一抹笑,“阿姐最近很忙罷,怎麽有空來了?”又對身側內侍俊山道:“今日午膳,朕同阿姐一道用,你去準備。”

俊山忙應下,很有眼色地将一乾人等都帶了下去。

謝淺沒有笑意,只是立在原地靜靜看着元佑。白雲蒼狗,不過一瞬,這個幼弟便十五歲了。

她默了很久,忽而道:“元佑,前幾年金陵被圍時,你害怕嗎?”

元佑點點頭,又搖搖頭。

“阿姐跟你一樣,既害怕,又不害怕。”謝淺輕聲道:“害怕的是,夏軍就在城外,一不小心便會命喪敵手;不害怕的是,那時我大梁腹地仍在,金陵被圍不過偶然,只要能撐過幾日,便無危險。”

元佑沉默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謝淺嘆道:“大梁腹地盡失,金陵一旦被圍,再無人救駕。如果哪日,敵軍真的攻入金陵了,你會怎麽做?”

元佑盯着她手中的酒壺,忽而笑了笑,“阿姐一定準備好了。”他直直望進謝淺眼底,一字一句道:“無論阿姐給我備的是哪條路,我都去走。”

熱淚倏地滑落,謝淺捂住唇,不讓嗚咽聲溢出。元佑緩緩上前,輕輕擁住她。如今他個頭已與謝淺差不多,輕而易舉就将她擁入懷中。

他聲音低低的,“別怕,阿姐。我長大了,不要擔心我。”

哭聲終于忍不住洩了出來,謝淺緊緊攥着他的衣襟,身子愈發顫抖。

七月初七,本是鵲橋相會日,卻成了永興元年以來梁廷最沉重的一日。

安慶,終是撐不住了。

金陵,終究要落日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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