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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逢 去哪,姜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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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重逢去哪,姜淺

八月十二,秋月漸圓,濃重的夜色将這座剛剛歷經硝煙的城團團攏住。

城內已開始戒嚴宵禁,四下空空蕩蕩、安靜異常。馬蹄聲自遠而近,裹着風聲呼嘯而過。容恪一身戎裝策馬狂奔,直入宮門,将身後親兵甩得老遠。

金明宮內火光煌煌,将這深深夜色燒得通紅。周圍充斥着宮人們的哭喊尖叫聲與夏軍的行禮聲,他卻恍若未聞,随手抓來一個內侍,置于馬上,聲若寒冰,“帶路,去定英殿。”

內侍大駭,卻不敢反抗,小心翼翼地指着方向。

定英殿前,他勒住缰繩,飛身下馬。殿內大火已被撲滅,濃煙滾滾,直沖天際。殿前擺着一具燒焦的屍體,用簡陋的白布覆着。旁側跪着幾名宮女,正伏地啜泣。

容恪步子驟然頓住。

他立在原地,面色慘白,握着佩刀的手止不住發顫。半晌,猛地後退兩步,轉過身子。

親兵們終于趕到。黃東第一個奔至他面前,遠遠看了看那具屍體,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他身側。

容恪渾身僵硬,胸口沒有絲毫起伏。許久,方像岸上的魚終于入水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陸忠亦帶着人追了上來,他望了望那具屍體,目光掠過容恪額間滲出的大顆汗珠,眼底透着絲不解。來的路上,他問過黃東究竟何事。黃東卻只是抿唇,一言不發。

見二人皆是這般,他只好上前,指了一名宮女,“你,過來。”

那宮女愣了愣,顫顫巍巍起身,伏于衆人身前。

“這火何時起的?”

那宮女的聲音打着顫,“禀、禀大人,昨日入夜起、起的。”

“昨日起的火,一天一夜才滅?你們乾什麽吃的!”

宮女吓得連連搖頭,“大、大人,奴婢不是定英殿的。”

“那你是哪兒的?定英殿的人呢?”

二人一來一回。容恪聽着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再也忍受不住。心一橫,驀地轉身,大步行至那具焦屍前,伸手便将白布掀開。

一股濃重的焦臭味撲鼻而來。他卻沒有退,目光死死地釘在屍體上。那屍體己面目全非,渾身上下沒幾處好肉,根本看不清原本相貌,只有殘破的衣冠依稀能辨認幾分。

玄青翟衣,日月九章。鳳冠巍巍,銜珠垂額。

這是攝政公主的冕服。多年前,他在文華殿那幅畫上看到過。

心下驟然停住。他強行将那畫面驅逐出腦海,蹲下身,撐着仔細看去。輪廓隐約還在,只是......這身量,似乎沒那麽高?手指雖已燒得焦黑,但他一眼便認出了,那不是她的手。他無數次握過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這屍體的指節,分明短了些許。

“砰”的一聲,心跳仿佛有意識一般,又開始有節奏地快速震顫。他目光下移,停在了腰背處。謝淺的骶骨末端,有一處極小的骨突。平日旁人看不出來,但他不是那個旁人。

他們曾多次赤裸相對,他曾一次次撫過她的脊背......甚至,他還曾在床笫間在她耳旁輕笑,“果真是刺猬,原來刺長在這裏了。”

每當這時,她都會又惱又羞,臉紅得要滴血。

可這具屍體的腰背處,什麽都沒有。皮膚可以燒焦,骨頭難道也可以燒沒麽?

心跳漸漸緩下來,他眼底慌亂散去,站起身來,垂眸一動不動地看着這具焦黑的屍體。

良久,他忽地笑了聲,喝道:“黃東,即刻去查八月前金陵女死囚名冊,一個個核對!”

“陸忠,便是将這金明宮掘地三尺,也必須把定英殿的人挖出來!好好問問他們,定英殿的主人,究竟去哪兒了?”

“傳令萬俟舍慶,城內搜索一切可疑人等。沒我的命令,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金陵城!”

夜幕沉沉塌下,無差別地籠罩着金陵城的每一處。

城北一處漆黑民宅內,謝淺身着粗布衣裳,頭發草草盤于腦後,靠牆席地而坐,靜靜地看着窗外漸圓的月。清輝如輕紗,裹住她纖瘦的身形,愈發顯得孤清疏離。

四下是死一般的靜,只有蟬鳴仍在秋夜中聲嘶力竭地嘶吼着。可再怎麽嘶吼,聲音終究越來越弱。

節氣過了,便是過了。再是掙紮,也是徒勞。

她不甘地阖上眼。眼前忽地浮現小時候師父所言:“事非功過,歷史終歸會給出答案。”

可什麽是答案?

如今看來,只有成王敗寇的答案。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失敗者,沒有資格落下一滴筆墨。就如同她與元佑,注定成為史書上的亂臣賊子、逆勢而為的前朝餘孽。

她緩緩睜開眼,借着清冷月色,從房內每一張面帶戚色的臉上望過去。暗夜中,不知是誰低低啜泣起來。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可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無比清晰,襯得空氣都凝滿了凄楚。

她沉默地聽了好一會兒,終于開口,“姜淺承蒙諸位不棄,追随至今,心中感懷,此生不忘。”她側過臉,“雪魄,東西拿來。”

雪魄上前一步,将幾個包裹一一打開,随即又沉默地退下。

謝淺目光自包裹上掃過,聲音更低了幾分,“每套衣裳內縫了兩千兩銀票,戶籍和路引各取一份,上面的人家都是精挑細選,一時半會他們查不出來。等城門一開,你們便混在人群中出城。”

“公主!”一人起身,猛地走到她跟前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出城後,咱們想辦法護送您去琉球!”另有幾人跟着附和。

謝淺唇邊泛起一抹苦笑,“大梁已至窮途末路,諸位今後,莫要留念了。此生,定要過好自己的日子,才不枉相識一場。”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麽多年,從望江到金陵,又從金陵到北地,而後輾轉嶺南各地,再回到金陵。每日都在算計游走,每日都是如履薄冰,她早已心力交瘁、精疲力盡。

她沒有再去琉球重整旗鼓的心氣了。她着實累了。

那人還想再勸,卻被謝淺打斷,“我意已決。”

有人哭道:“我等皆無名之輩,藏身求生或許可能。可公主與我等不同,不去琉球,真能躲一輩子麽?”

“不用管我。”她再度看向天邊月輪,輕聲道:“便當我已死在定英殿那場大火中。”

屋內的啜泣聲大了幾分,滿室皆隐忍酸楚。

待衆人皆睡着後,謝淺輕扯雪魄衣袖。此刻,月輪已西斜。二人立在小院中,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謝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兜,塞到雪魄手中,輕聲道:“女子比起男子,立足更為不易。這是我另外貼補你的,收好了。日後,好好照顧自己。”

雪魄低頭打開,月色下,金光閃爍。

“公主......”雪魄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什麽。

“原本我想讓你去琉球,可你既然不願,我也不好左右。”謝淺擡手,為雪魄理了理衣襟,語帶歉意,“待在我身邊這麽久,最終仍免不了逃命的結局,實在對不住。你一個弱女子,到了戶籍地後,千萬莫露錢財、莫信生人、莫與人争。”

雪魄眸光閃爍,緩緩擡手握住謝淺的。謝淺愣了愣,随即低頭笑了,更緊地回握住她。看着她漸紅的眼眶,一伸手便将她牢牢摟住。

雪魄頓了頓,似是不習慣,謝淺卻已輕撫着她的長發,聲音響在耳畔,“好好活下去。”

“活着,一切才有希望。活着......或許終有一天,你還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雪魄身子一僵。好一會兒,她才找回知覺,退開幾步,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謝淺靜靜地看着她,“雪魄,我太自私了。無論是對行之,還是對你。其實,我不是沒有察覺過你的心意,我也曾想過是不是應該成全你。只是後來......”謝淺頓住,再也說不下去。

雪魄擡眼,定定望着謝淺。腦海中卻忽地想起那日斜陽金輝下,秦自遠出乎意料地來找她,問:“真的不去琉球?”

她點點頭。

“對不住。”他也說了這句話,目光一樣透着歉意,默了良久方道:“如果是因為我——”

“秦大人。”她打斷他,咬了咬唇,“我不知你誤會了什麽。我走與不走,都跟你毫無乾系。我只是,不想離開這片土地。我雖身份不高,此刻也應有資格決定自己的去留。”

秦自遠目光落在她面上許久,終是移開臉,笑了一聲,長揖道:“方才冒犯,還請杜掌令恕罪。”

她微微蹲身行禮,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走了數步又停下,回身望去。夕陽将他的背影織成一道耀眼的金色,秋風吹得他衣袍翻飛,似要乘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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