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重逢 去哪，姜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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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立在原地，看着那翻飛的袍擺消失在宮門盡頭。
那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公主。”雪魄忽而開口，眼眶雖紅，面色卻沉靜，“什麽叫成全？兩廂情願，才叫成全。您若成全我，不就沒有成全他？”
“我雖是奴婢，但也不是沒有自尊。心不屬于我的人，便是有幾分喜歡，我也不會要。他的心在公主身上，便是過再多年，他想見到的都是公主，不會是我。公主既已應了他，會好好活着去尋他，這輩子就不要食言、不要再騙他了。好麽？”
謝淺怔住，良久無言，沉默地望向天際月光。過了不知多久，她才開口，沒有接雪魄的話，卻問道：“日後怎麽打算？”
雪魄靜了很久，道：“公主曾說想将女學托付給我，雖因時勢未能實現，但我想，等過些年局勢安穩了，便去實現這個理想。”
“不管那老鸨是為了什麽，至少從我小時起便讀書認字。後來跟在大長公主和公主身側，又見識到不少東西。”她笑了笑，“日後，給女娃娃們辦個蒙學班應當還是可以的。”
謝淺側臉望向雪魄。很多年前初見雪魄時，她覺得對方是沉默的、不起眼的，後來才漸漸發現，那是一種隐玉般的沉靜。
不灼熱，卻自有光華。
她望着雪魄眼底那道光，連日的疲憊與陰霾似乎都散去些許。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卻只是輕聲笑道：“好。”
雪魄也低頭笑了。二人再未開口，靜靜沐浴着滿院清輝。
一連幾日，夏軍挨家挨戶搜查。不說搜什麽，只将房內每一寸都細細查驗，又将每個人都細細看過，方才離去。
這院子原是祖姑姑經營江東時留下的一處暗窟，房內挖了地道，當年本就是為了逃命所建，如今正派上用場。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每當夏軍上門時，謝淺等人就躲在地道中，只留幾個有明面身份之人出面應對。
也算是應付過去了。
八月十五日晌午，外頭忽地傳來啰聲，伴随着一遍遍的高唱。
“魏王殿下有令，申時起，開北門——”
衆人下意識望向謝淺。
謝淺的心猛地一跳。不知為何，她非但沒有如釋重負之感，心反倒沉沉墜下。
多年前九鷺客棧外的煌煌火光驀地在眼前亮起，那張自人群中緩緩逼近的臉，如今也仿佛正一寸寸逼近她。
八月十五，引蛇出洞。
這八個字如同毒蛇一般，直鑽入心間。
可萬一他相信自己已經死了呢？即便沒有，若他是故意在同她玩空城計呢？萬一他料定了她不敢在今日出城，故意大開城門，将金陵城的閑雜人等都放走，方便将來甕中捉鼈呢？
又或許，他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以為，他所出之令，是為着她呢？
心內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她下定決心，望着衆人的臉，令道：“今日傍晚開始出城。”想了想，又補充道：“分散行動。無論誰出了事，旁人都不許出頭。這是最後的命令！”
衆人面色沉重，垂首應下。
酉正過後，紅霞鋪了滿天，殘陽直往山後墜。金陵的最後一夜，終是要到來了。
謝淺面向衆人，受了最後一個禮，目送他們離去。雪魄走了幾步又折回，目露不舍。謝淺面露柔色，“去罷。”
雪魄複拜三下，轉身離去。
江南的秋日，明明還泛着暖意，卻無法溫暖謝淺分毫。待人陸續散去，她起身，眯着眼看向那落日餘晖。
看過一遍遍的日升與日落，今日的與昨日的、金陵的與嶺南的，仿佛沒有太大的不同。
周而複始，亘古不變。
看着漸落的殘陽，她耳邊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外祖父約她在烏衣閣那間臨水雅間相見，秦淮河燈火通明的畫舫上隐約傳來咿呀戲文。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
樓起樓塌、聚散離合，于人而言，或許是一輩子。于日月江河而言，不過一瞬。
她垂下眸，面上看不出表情，沉默地走進已空無一人的房間。
戌時梆子敲起，她扮成難民模樣，前往北門。摸了摸臂上冰冷堅硬的臂弩，她略微定下神來。
這是她畫了圖，讓周固照着做的。多年前她曾用容恪給的臂弩，在危急中一箭射穿王晖的眼，救了他們二人。如今，或許也能在最緊要的關頭，發揮作用。
周固交給她時，怕她不會用，還特意交代，“這臂弩射程有限，在十至十五尺間威力最大。遠了可能射不到，太近則無力，傷害不大。”
她怎可能不會用？可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到北門時，出城的民衆已大排長龍。透過人群，隐約瞧見北門處，身着甲胄的士兵密密麻麻，列成數道人牆。刀光森然，在火光下泛着冷冷銀光。每隔數步，還有來回巡視之人，一雙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刮過排隊的每一張臉。
謝淺默念着自己的“身世”，懷中路引在這緊張氣氛中也漸漸燙了起來。
“原來，到了最後關頭，還是想活命。”心中忍不住對自己輕嘲。
查驗關口越來越近，她暗自運氣，平複心緒。可離她還有幾人時，隊伍卻突然停下來。
前頭一個婦人問巡視之人，“官爺，不是說到亥時嗎？”
那人不耐煩回道：“上頭命令，等着。”
一種巨大不安驀地竄上心頭，耳邊萬籁俱寂，唯餘心跳一聲重過一聲，仿佛下一刻便要鼓破耳膜。身後由遠及近傳來陣陣馬蹄聲，最初是隐隐約約，不過片刻，便有如驚雷碾過，連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
謝淺回身望去，夜色盡頭，數十騎正躍過長街，朝她們這個方向飛馳而來。
已有一隊士兵舉着火把小跑前來，霎時間，火光亮如白晝。一人飛速奔入城門處一間矮房，不過一瞬，一個身着親兵铠甲的人帶着一隊士兵走了出來。
謝淺面色陡然變得蒼白。
那人扶刀一步步朝她所在之處行來，目光掃視着一張張面龐。她擡手，迅速将發絲更加撥亂幾分。
他打了個手勢，便有士兵上前，驅趕着衆人離去。
謝淺低頭欲随人潮離去，卻被一把長刀攔在身前。她擡頭，黃東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多年不見。”
許是不知應喚她什麽，他只說出這四個字。
終于還是來了。
她勾唇，眸光冷了下來，一寸寸挺直脊背。
鐵蹄如雷，碾過已空蕩蕩的長街，裹以墨色鱗紋重铠的戰馬直沖而來。她沒有躲，身形未移分毫。
那馬在她身前兩丈處驟然停住，駕馬人猛地一勒缰繩，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伴随着一聲長嘶，劃破夜空。
她不用擡頭。她知道是誰。
滿地人影，卻落針可聞，靜到詭異。
許久，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
“去哪，姜淺？”
作者有話說：
感謝求序、洇星、待葡萄成熟時三位朋友投雷~麽麽噠~
【可惡阿晉，改個文怎麽把我的感謝作話都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