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地府 去地府,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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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地府去地府,你
夜,愈發沉了。滿月從層雲後探出,顯得格外亮。清輝落下,卻被上百支火把沖散。秋風簌簌,将滿城桐葉卷起,飄蕩在空中。火把随風搖擺,滿地的人影被拉拽得長短不一、扭曲變形。
一片死寂中,謝淺終于擡首。越過煌煌火光與森然刀光,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經年不見,他正騎在威風凜凜的戰馬上,居高臨下地望着她。他棱角愈發分明,眉峰處藏着征戰殺伐的戾氣。曾經那雙眼裏總含着的幾分戲谑與玩味,徹底消散無蹤。此刻望向她的,只有銳利的鋒芒。
還有些別的什麽,她看不清。
或許,是嘲諷罷。嘲她的狼狽怆然,諷她的鏡花水月。
她垂眸,複又擡起,唇邊勾起一抹笑意。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什麽。
容恪看見那抹笑,下颌愈發緊繃,缰繩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火光熠熠,将她的面容照得無比清晰。她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輪廓與眉眼卻沒太大的變化。可那雙眼裏,曾經他無比清晰的愛、恨、怒、怨,都已全然不見,剩下的......什麽都沒剩下。
她立在離他不到兩丈之地,卻仿佛有什麽無形的阻隔,将他隔絕在外。
此刻,她發絲淩亂,面上灰撲撲的,衣裳也是破舊不堪。模樣是狼狽的,可脊背仍舊挺得筆直,下颌高高揚起,一副永遠不會低頭的姿态。
明明已是山窮水盡,卻仍如寒梅般傲立。
他眼底湧起暗潮,說不出是種怎樣的心情。似乎一直盼着這刻,又似乎盼的,并不是這樣的一刻。
身後傳來陸忠震驚的吸氣聲,他沒回頭,目光一動未動。
四下靜極,唯餘風聲卷着秋葉打着旋的窸窣之聲。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低沉的、隐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音再度響起。
“去哪,姜淺?”
謝淺目光掃過四周。舉着火把的親兵們,眼神直往她身上瞟。再遠處,尚有未及散去的民衆,被士兵們攔着,也好奇地張望過來。
她閉上眼。老天待她,真是薄情。
縱使她想活,也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跪地求生。縱使大梁已再無起勢之機,可她身為最後一個掌權人,便是死,也要守住姜家的尊嚴。
臂上冷硬透過肌膚傳來。她擡眸望向容恪,看了他許久,許久。最後,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重新勾起唇邊笑意,提步緩緩朝他走去。
兩側親兵欲上前攔下,卻見容恪目光未動,毫無阻攔之意,又猶豫着退了回去。
不過一瞬,她已立在玄甲邊緣,朝他輕輕招手。
無數記憶轟然湧來。銀安殿的雨幕下、獵場的草原中......她就是這樣,輕輕朝他招手。
他眼底透出濃重的懷疑,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俯了下來。
謝淺擡起雙臂,柔柔地勾住他的脖頸,嘴唇自他嘴角一路劃過耳側。
容恪瞬間僵住。
她的氣息闖入鼻尖,腦子尚未反應過來,身體己先一步驚起一陣戰栗。霎時間,他似乎聞到了多年前,銀安殿卧房帳內,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桂香。
他喉間滾動,正想張口。一道微弱銀光閃過,“嗤”的一聲紮入皮肉。
她的聲音輕如鬼魅。
“去地府,你去嗎?”
鎖骨處傳來一陣痛意,容恪猛地推開她。她站立不穩,被掼至地上,手腳擦傷一片。
下一瞬,黃東“住手”的喝聲未落,幾只羽箭已破空而發。箭矢呼嘯着朝她奔去,肩、背及大腿處各中一支。其餘幾支釘在她身側的地面上,箭羽仍在震顫着。
鮮血自箭矢處湧出,浸透衣裳,浸入青石板中。她伏在地上,再也無法起身。嘴角亦流下血痕,卻仍是笑着的。雙眸再也承受不住,沉沉阖上。
中箭的那一刻,容恪已被親兵團團圍住。他心下大怒,一把拔下頸邊箭矢。還好,那箭本就不大,正卡在鎖骨處,不過寸許。以他經年征戰受的傷來看,只能算小傷。他随意扯下一塊布堵住傷口。
待聽得羽箭深深紮入皮肉的聲響,又見那頭再無聲息,他忽地怔住了。不過須臾,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湧上四肢百骸。他再顧不上旁的,猛地撥開親兵,飛身下馬,朝她奔去。
她已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他渾身輕顫,随即大喝:
“叫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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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淺再度睜開眼時,眼前一片模糊,眨了好幾次眼,才看清自己身處何方。
她正趴在一張架子床上,身上已換上乾淨的衣裳,身下是厚厚的墊褥,軟軟的。背上是一床絲被,極輕。素色紗簾被挂起,左手邊是一張簡單的屏風。
她沒來過這兒,但她也确定,這兒不是地府。背上、腿上的劇痛都在提醒着她,她沒死成,尚在人間。
幾道腳步聲輕輕傳來,謝淺閉上眼。
一個陌生的女聲響起,“還沒醒。”另一人沒說話,徑直走到她身前,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這人開了口,“藥膏不夠了,你再去我房內拿些來。”
那女聲應下,輕聲出了門。
謝淺心下一驚。這聲音......
“醒了罷?別裝了。”
謝淺抿了抿唇,緩緩睜開眼,正落入李續擔憂的眼底。她幾度張口,喉間卻似被堵住一般,說不出一個字。最終,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每個人都變了。只有李續,除了歲月添上的幾縷風霜,完完全全是從前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