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咫尺 公主殿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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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是夜最濃時。月輪西沉,霧氣漸起,将青石板路吞噬在一片茫茫之中。
馬蹄聲漸遠,人影也漸漸消失在夜色盡頭。容恪挂了一晚上的笑終于落了下來,眼底透出幾分冷意。秋風忽地大了幾分,将他腰間佩劍吹得輕晃,在寂靜的夜裏發出一聲悶響。
他立了片刻,而後一轉身,一言不發地朝院內行去。
黃東打了個手勢,率人無聲跟上。
陸忠正擡腳要走,卻被萬俟舍慶拉住胳臂,欲言又止。
陸忠奇怪地看向他,“有話快說。”他們曾在西北軍邵都督麾下共事,也算是舊識,說話間便多了幾分熟稔。
萬俟舍慶見容恪背影已沒入夜色,方嘆了一聲。
有個念頭在腦中盤旋半月了。原本他該去問黃東,畢竟對方是殿下的親衛隊長。可他與黃東沒那麽熟,怕一個不好惹了殿下忌諱。今晚瞧陸忠在花廳那模樣,知道的事怕是不比黃東少,這才扯住對方。
他輕咳了聲,“入京後,你我述職完,怕是要先去拜見王妃娘娘罷?”
陸忠抱着胸,上下打量他,“扯王妃作甚?”
萬俟舍慶乾笑,湊近幾步,“陸老弟,有些事你總得給兄弟們遞個話,免得大夥糊裏糊塗的。”
陸忠眉頭一挑,“你究竟想說什麽?”
萬俟舍慶也不裝了,咬牙道:“殿下都走到這一步了,若是因着某些莫名其妙的人失了分寸、耽誤大局,我等臣屬亦難辭其咎。”他瞪着陸忠,“特別是那些知道內情,非但不勸阻,還跟着幫腔的人。究竟是為上分憂,還是逢迎之臣,陸老弟你心裏得有個數。”
陸忠沉默片刻,輕嗤一聲,“老兄,就你是忠直之臣,行了罷?”擡腳便走,又被萬俟舍慶一把拉住。
“你可別忘了,咱們可都受過邵都督恩惠。王妃那邊......”
陸忠扯回胳膊,啧了一聲,“王妃那邊不用你操心,任誰也動搖不了王妃地位。再說了,你我都受過邵都督恩惠,便沒受過殿下的?”他拍了拍萬俟舍慶肩膀,“閉上你的眼,少看些有的沒的。聽我一句勸,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說罷,再不理他,大步離去,留萬俟舍慶一人在原地緊緊咬牙。
容恪回到房內,揮退衆人,取下腰間長劍擱在案上,怔怔盯着案上那簇幽幽燭火。好一會兒,他疲憊地阖上眼,仰臉靠入椅背。
房內窗戶未關,秋風長驅直入,将燭火吹得明明滅滅。
容恪睜開眼,一片落葉正打着旋落在身前。他拾起來看,明明在樹上還金燦燦的桐葉,一旦離開枝頭,便變得乾枯黯沉。稍稍用力,桐葉便順着脈絡應聲碎裂,散在案上。
他盯着那散落的碎葉,眼底溢出難以抑制的悲哀。
時令到了,秋葉便會凋零,絲毫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如同他與她的關系。
過去這麽多年,不管他承不承認,心底總還是想見她的。
可見了以後呢?過去他從未想過。
眼下,父皇分明在試探他。他今日一言一行,縱使再冠冕堂皇,恐怕也會被父皇看個底透。
今日他可以擋住洪論,來日,他能擋得住父皇本人麽?
再說,他究竟為何要替她擋?這個結果,在她當初做抉擇時便早該料到,不是麽?
想起她近日行為,他又自嘲地笑了聲。
她的确早就料到了,也心甘情願接受所有結局。不甘心的,只有他。他冒了這般大的風險、壓上所有賭注,她也未必領情。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說服自己:既然她不在意,便成全她好了。可這念頭一旦浮起,額間便不自主地抽痛起來。到頭來,也只能嘲笑自己如跳梁小醜一般,仍在過去空無一人的回憶中上蹿下跳。
可......
他擡手,摸了摸鎖骨處的痂,忽而又不确定起來。
若她當真将那段過往忘得一乾二淨,那日那麽好的機會,為何不殺了他報仇?
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子。那臂弩和他曾送她的幾乎一模一樣,她分明會用。
明知臂弩太近便無力,為何要靠得那麽近才放箭?那麽多致命要害,為何偏要選在鎖骨處?她擁住他的那一剎那,究竟是真想殺他,還是只為了......
每每這般想時,鎖骨的傷疤都會爬上一陣酥癢麻意。可再一想到她那雙無愛無恨、無波無瀾的眸子,他又覺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額間又隐隐痛起來。他吹熄蠟燭,和衣躺在床上,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如今南邊還有許多事等着處理,他不能将精力分散在這上頭。
可閉眼半晌,仍是無法入睡。他望了眼窗外,除了冷月秋風,什麽都沒有。
靜。太靜了。
落葉的簌簌聲,愈發襯出這靜來。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是忍耐不住,猛地起身拉開門,徑直朝外奔去。
值夜的親兵愣了愣,趕忙提步跟上。
一路奔到謝淺門口,他又忽地頓住腳步。猶豫半晌,方極輕地推開門。
守夜的侍女見着他,吃了一驚,欲起身行禮,卻被他止住,揮手令她們出去。
侍女蹑手蹑腳退下,輕輕阖上門。
他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新月又西斜了幾分,清輝悄悄灌入窗內,柔柔地投在紗帳上,将帳內人影透得清晰了幾分。他看着帳上人影,聽着綿長呼吸,一顆疲憊又躁動的心,忽而就靜了。
不知站了多久,他一步步朝那道人影挪去。又垂眸望了許久,方緩緩擡手,将一側紗帳撩起,放置在帳鈎上,無聲地在床邊圓凳前坐下。
昨夜争執過後,她好歹老實地趴着睡了。此刻,她的頭正側向他這邊,長睫密密覆在眼下,嘴唇微張,背部随着呼吸而起伏。
心下忽地湧起一汪柔軟,似江邊的沼澤地,人一挨着便要陷進去。越掙紮,陷得越深。
他沒空去嘲諷自己的無用,就這樣定定地望着她的睡顏。
多久了。到底有多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她?
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想去撫她的臉,卻在觸到前又縮了回來。想看看她傷口如何,卻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咫尺,天涯。
腦海中倏地浮現,當年疏影閣的月色下,她那份欲說還休的悲傷。當時他想的,也是這四個字。只是如今,更添了數倍的苦澀與無望。
等到月影又西沉幾分,房內的人影也跟着挪了幾寸,他靠着床架,眼皮漸漸合攏,沉沉進入夢鄉。
天際隐約泛起一絲魚肚白時,耳邊忽地響起她的低喚聲,“陳爾!”
他猛地驚醒。見她仍閉着眼,眉頭緊蹙,便知是做噩夢了。微微俯身靠近,待聽清名字後,他緊緊抿住了唇。
這個名字他見過,在九江梁廷陣亡将領的名單上。被俘虜的梁兵說,那人是公主的親衛。
她又開始喚起別的名字,一會兒是雪魄,一會兒是一些他沒聽過的人。然後,還有她弟弟,姜元佑。
他垂下眸,遮住眼底湧起的悲哀。
待她漸漸安靜,又看了片刻,正準備起身離去,卻聽得她忽然喚起一個名字,帶着哭腔。
“行之......行之......”
聲音明明很小,卻如巨雷在耳邊轟鳴,他身子頓時一僵。
月光映亮她半張臉,也映亮那帶着濕意的長睫。
他盯着那微微顫動的長睫,忽地笑了聲。
呵!
到底與他常年在外征戰不同,她身側可是一直有人在。縱使他确信,當年她對秦自遠确無男女之情,可六年時光,足以改變一切。
原來,他的影子,已被另一人覆住。
他笑聲不低,謝淺緩緩睜開眼,眼底還帶着半醒未醒的迷茫與夢中的水霧。好一會兒,才看清那雙黑沉到沒有一絲光亮的眸子。她一驚,下意識支起身來,背上傳來的劇痛又令她無力趴下。
容恪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聲音比眼底更沉,帶着濃濃的嘲意。
“公主殿下,夢到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陸忠:該配合你演出的我
感謝白蘿蔔小菜、洇星兩位朋友投雷~
然後,感謝有朋友在主頁給我灌了幾十瓶營養液,鑒于這位朋友比較低調,就不點名感謝了,記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