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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帳內 一個階下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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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帳內一個階下囚

天際處的魚肚白又亮了幾分,月色淡了許多,卻還未全然隐去,天地溶成一團混沌與昏朦。謝淺的目光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落入他眼底。

她想撇開眼。可或許是仍陷在夢中,不甚清醒;或許是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黑沉,一時令她無法逃離。

她就這樣定定地望着他。一如他的目光。

在這辨不清的昏朦中,她恍惚間回到了那年的銀安殿。那時,他也總是這樣神出鬼沒,沒有任何聲響地出現在她床邊,靜靜看着她。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隐約傳來雀鳥驚啼,撲棱着翅膀自檐下掠過。謝淺這才清醒,閉上眼将臉埋入枕中。

容恪眼底的暴戾與嘲諷不自覺淡了幾分,可想起她方才的呓語,仍是忍不住開口,“公主殿下夢到什麽了?該不會這一時半會便忘了罷?”

謝淺輕嗤一聲,卻不作答。

好一會兒,他忽地笑道:“說來,本王倒真是為陳驸馬感到不值。身死沙場,自個兒的妻在夢中念的卻是別的男人的名字。”一個“妻”字念得格外重。

聞言,謝淺側臉擡眼看他,嗤道:“你以為他不知?他自個兒都不覺得不值,反倒要親手砍下他頭顱的劊子手來替他鳴不平?”

容恪下颌繃得筆直,定定望着她,“只可惜,公主殿下眼光一如既往不好,心心念念之人怎的不留下陪公主,反而一溜煙便跑了?”

“還能是為什麽?”謝淺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徑直迎上他的目光,“自然是因為,本宮寧願自己死,也舍不得他死。”

話音剛落,容恪面色陡然沉下。他緊緊抿唇,呼吸一下重過一下,半晌沒有說話。

謝淺垂下眸,也不再開口。

天光一點一點亮了。容恪坐在床邊那張圓凳上,身形未動。他明明該拂袖而去,可一時又覺着,她身側有誰,與他有什麽乾系?若被這句話氣走,反顯自己在意。可坐在這兒,又愈發氣悶。

進退兩難之際,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他清了清嗓子,“進。”

侍女們端着藥盤入內,微微蹲身,“李大夫交代,每日一早得換藥。晨起前,還得将這退燒湯藥喝了。”

容恪看了眼臉仍埋在枕中的謝淺,點了點頭,起身退開兩步。

侍女們放下紗帳,伸手去解謝淺的衣裳,卻聽到她壓抑的聲音,“出去。”

兩個侍女面面相觑,咬了咬唇。其中一個勸道:“姑娘莫動,仔細傷口。”

“出去!”謝淺終于将臉挪開枕頭,側着臉喘氣。

容恪大步上前,一把撩開紗帳,垂眸看着她,“再多說一句,本王就站在這兒看你換。”

她長睫一頓,“你也滾出去。”

容恪冷笑一聲,一撩袍擺,徑自在圓凳上坐定,對兩個侍女揚了揚下巴,“換。”

侍女猶豫着伸出手去,卻被謝淺用力揮開,藥盤也随之傾覆。湯藥潑在被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潮濕。

容恪驀地站起身,“公主一早便發瘋,莫非想讓本王親自動手?”

謝淺唇邊噙着一絲嘲意,“發瘋的是魏王罷。怎麽,玉玺纏得魏王睡不着覺,非得半夜闖入本宮房內,聽本宮的呓語?”

容恪身形一頓,心下倏地湧起一種被拆穿的難堪。正欲諷刺回去,卻瞥見她潮紅的面色與乾裂的嘴唇,整個人顯得虛弱又可憐,心中的怒氣又仿佛一瞬間被澆滅。

心下不知将自己嘲過多少回。可即便是這樣針尖對麥芒,沒有一句正常對話,他竟都覺得,心下那麽多年的孤寂與虛無,忽而被填滿了幾分。

哪怕是充滿恨意的争吵,也好過天各一方的遺忘。

他默了片刻,彎腰拾起落在腳邊的膏藥,吩咐侍女,“換床絲被,再取濕帕來。”

話音剛落,謝淺身子一僵,側臉瞥向另一邊,長睫輕輕顫動。

他望着她的動作,愈發握緊了那罐膏藥。

片刻功夫,侍女們收拾妥當,垂首退了下去。

容恪将帕子浸入涼水,又擰乾,而後長臂一伸,“自個兒弄。”又立刻補充道:“本王說過了,東西沒交之前,死不死可不由你。”

謝淺沒有反應。

他壓下心間怒火,嗤了一聲,“本王數三下。三......”

帳內毫無動靜。

“二......”

仍是紋絲不動。

“一”字尚未出口,他霍地起身坐至床上,微微鉗住她的肩,“啪”地一聲将帕子甩她額上。

許是牽動傷口,謝淺忍不住悶哼一聲,緊緊咬唇。

他身子一頓,下意識伸手去查看她的傷,卻又生生止住,冷聲道:“待會讓李續領醫女來瞧。”

原以為她不會回應,她卻開了口,沒有預想中的火藥味,聲音嘶啞又低沉,“魏王殿下要的東西,本宮不會給的,莫白費心思了。”

容恪沉默了。忽而不确定,他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麽。更不确定,她口中的,又是什麽。

好一會兒,他看着她,“那可不好說,這世上沒有本王撬不開的嘴。”

謝淺将身子轉了回去,仍是趴着,擡手取下額間濕帕,反手敷上脖頸。臉側向牆壁,閉眼不言。

容恪這才發覺,此刻他正坐在她的床上,微微斜着身,長臂伸展,繞過她的頭,似半擁着她。紗帳垂下,将二人柔柔地攏在這方狹窄的空間中。

指尖所觸,是她鋪在枕畔的長發,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灼熱氣息。鼻尖,是刻入他骨髓與夢境的幽香,還有傷口暗藏的血腥氣。

他忽而僵到無法動彈。

許久,察覺到身側之人還未離去,謝淺微微睜開眼,恰見他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極小幅度地撫着自己長發,心頭似忽地有什麽鑽了進來,細細密密攪纏着。

她沒動,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的指尖。

他的皮膚比之前更粗糙了。食指指腹原就有繭,如今更厚了幾分。看來歸化的風雪,的确有夠粗粝。

這些年的南征北戰,終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滅的印跡。

她忽而想,他究竟是怎樣繞道大理的?那條天險的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孤注一擲,又是否有過命懸一線的艱險時刻?

想着想着,又驀地回過神來,将這些莫名思緒驅逐。

二人呼吸交織,可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不知多久,終是謝淺先開口,“本宮要睡了,還請魏王自重。”

容恪哼了聲,語氣雖仍帶着嘲諷,聲量卻不高,“怎麽,公主殿下夜裏沒夢夠,白日還想再續前緣?”

聽着這陰陽怪氣的話語,明明該斥他,可她覺出幾分荒謬來,莫名地笑了聲。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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