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私心 少以公心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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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私心少以公心掩
聞言,容恪面色未變,“煩請公公帶路。”
張華英躬身。
上輿前,容恪側首對陸忠道:“跟王妃說,我晚些回。”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京城的弟兄,你上點心。”
陸忠心下一凜,拱手道:“末将遵命。”
容恪颔首。過些日子,必有大規模封賞。眼下正是風口浪尖,他的人萬不可被抓住什麽把柄。
張華英觑着這頭,适時轉身引路。輿轎起,一行人行過宮道,緩緩行去。
待越走越偏,容恪直起身子,故作疑惑,“公公,這不是去文華殿罷。”
張華英候了兩步,語聲平穩,“禀殿下,陛下近日居西苑。”
“西苑?”容恪眉梢微挑,“不是荒了快三十年?”
“工部已修繕妥當。”
容恪嘴角微扯,沒再說話。
這西苑原是前梁恒帝所建避暑別苑,後經三代皇帝擴建,碧色連綿、極盡雅致。後來,孝宗常住西苑,便着人将皇宮與西苑打通,中間部分充作皇家園林。
大夏入主中原後,祖父斥其奢靡浪費,本要一把火燒了。後來不知為何,只是封了。
父皇自登基後,拿西苑之事痛斥前梁奢靡,文章做了一篇又一篇。結果臨到頭,自個兒住進去了。
他垂眸,遮住眼底那細微嘲意。
冬日的西苑,瞧着凋零許多。一路行來,并沒想象中那般豪奢,顯然只修繕了部分。
還好,父皇還沒糊塗到那般境地。剛打完仗,若将本就空虛的國庫盡數用在修園子上,那可真是昏了頭了。
至一處曲徑,兩側樹枝已光禿禿,青石板蜿蜒着向前。容恪下輿,擡眼望去,“涵元殿”三字高懸匾上。
這兒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院子。主殿三間,不及文華殿恢弘,但好在精巧雅致。一旁配殿門窗緊閉,上頭篆書刻着“靜室”二字,瞧着似是筵經之處。目光再遠些,隐約瞧見一方敞軒,軒前一汪湖水,靜靜蕩漾着。
他收回目光,随張華英步入殿內。
殿內布置同文華殿所差無幾,只是不見禦座旁那對尖喙的金鶴香爐。濃郁的龍涎香也随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幽微的檀香。禦座下首,兩側各置一條長案,上頭奏折堆積如山。
張華英腳步未停,穿過正殿,無聲地朝後頭走。容恪也不多問,安靜地跟着。一路上,內侍宮女紛紛行禮。
至一道門前,張華英立住,輕聲禀報,“陛下,殿下到了。”
屋內沒有回音。片刻後,房內自內拉開,一個面生內侍躬身,“殿下,請。”
容恪入內。屋內內侍魚貫而出,身後殿門“吱呀”一聲阖上。房內暖意融融,熱氣烘得他沁出汗意。
他迅速掃過。房內不算奢華,起居室陳設簡潔,卻典雅秀致,空氣中彌漫着散不去的苦澀藥味。左手邊一道屏風,隐約映出模糊身影。
于屏風前叩首,“兒臣叩見父皇。”
屏風內靜了一瞬,“過來。”聲音比方才在德勝門時更蒼老。
容恪繞過屏風,在榻前一尺處停下,再度叩首。
榻上人沒說話。這屏風圍成的方寸之地,倏地陷入死寂。
許久,皇帝撫着胸口重重咳了起來。容恪起身,端起榻邊小幾上的茶壺,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兒臣去喚太醫。”眼仍低着。
皇帝靠在迎枕上,擺了擺手,接過他手中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漸漸緩下來。
容恪盯着皇帝的手,忽而發覺,父皇皮膚皺了許多,已不是他記憶中文華殿內終日批着折子的那雙手了。
一股莫名滋味倏地湧上心頭。他擡眸,望向皇帝。
真正見到那張臉龐的一刻,心下一沉。明明去歸化前,父皇還是壯年模樣,怎的不過五年,就已添了暮年之态?
見容恪怔愣,皇帝扯了扯嘴角,将茶盞遞回他手中,“怎的,朕老了許多?”
容恪回過神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說“父皇神武依舊”,可這張變化巨大的臉,以及皇帝拉家常的語氣,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地将茶盞放回幾上。
皇帝笑了聲,聲音帶着幾分啞,“朕原也以為,衰老是一年一年的。如今才知,到了特定歲數,便突然老了。你還年輕,待你到了朕這個年紀,便會懂了。”
容恪抿了抿唇。一路所有的設想瞬間被打破,那些準備好的說辭一句也沒用上。不過這樣尋常兩句話,竟讓他噤了聲。
他習慣的,是那個文華殿內看都看不看他一眼、随手用奏折砸得他額間直滲血跡的冷漠中年男人。是那個慣常用靜默與威壓,逼得他喘不上氣卻不得不咬牙硬抗的深沉帝王。不是這個在榻邊,平和地與他訴說着人生與衰老的......父親。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得道:“兒臣惶恐。”
皇帝又咳了兩聲,指了指一側圓凳,“坐。”手擡起不過幾寸,複又垂下。
容恪不發一言地坐下,垂首盯着自己腳尖。良久,方開口,“紀院首醫術精湛,父皇想必不日便将痊愈。這些年,兒臣雖遠在千裏之外,但仍日日祈禱父皇龍體康健,我大夏基業萬年。”
皇帝又笑了聲,“便當你赤誠純孝罷。”
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諷意,容恪卻驀地起身。
正欲解釋,皇帝已先一步道:“基業萬年,不能只靠朕。”
“你祖父入主中原不到兩年便溘然長逝。朕接手時,江山未穩,海內鼎沸。”他停下,緩了緩,“二十七年來,夙興夜寐、不敢懈怠。如今,總算能說一句‘江山穩固’。”
“可江山穩不穩固,從不是哪一刻能釘死的。”他側過臉,望向容恪,“六年前,誰又能想到,前梁還能死灰複燃?”
容恪垂下眸。
“這些年,你做得很好。過往的事,無論你是受騙還是欺君,都一筆勾銷。可今後......”聲音陡然沉下,“斬草除根,才能保我大夏萬年基業!”
容恪躬身,卻未答話。
“你不認同?”
“兒臣不敢。”容恪再度叩首,“父皇教誨,兒臣銘記在心。只是,兒臣有一肺腑之言,不知當不當講。”
“說。”
“父皇,前梁能死灰複燃,當真只是因姜家嗎?”
沉沉目光自榻上直射而來。
“兒臣南下後方知,南方諸省對梁廷确多留戀。前梁滅亡二十載,其後人猶能掀起波浪,固然因他們暗自經營,更與南方人心密不可分。”
說完,觑了眼皇帝神色。皇帝輕哼一聲,“要說便說完。”
“兒臣惶恐。然此言全為大夏基業,便是父皇以為狂妄悖逆,兒臣也不得不說。”
“若我大夏只是尋常改朝換代,想必前梁早已被百姓遺忘。可我們偏偏不是。全天下皆知,我容家非漢人。北方諸省歷經多輪融合,反彈不大。而南方諸省,便是宋朝只剩半壁江山時,仍是漢人統治,一時難以接受,倒也正常。”
“我們能将姜家趕盡殺絕,但能殺盡南方百姓麽?不若留着姜氏,做我們的盾。”
皇帝靜靜地看着他。
窗外,日頭又升高了幾分,原本灑在榻前的光便往窗旁挪了幾寸。皇帝眯眼看了看厚毯上的福祿光影,良久,嗤了聲。
“沒出息。”
容恪心下一沉,垂眸不語。
“叫張華英進來。”
他不明所以,仍是起身去喚。張華英進來後,立在榻前躬身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