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私心 少以公心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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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咳了幾聲,張華英忙遞水撫背。待漸漸緩下,皇帝側臉吩咐,“去把今年山西、膠州送來的美人,挑十個最佳的,讓魏王帶回府裏去。”
容恪猛地擡頭。
“堂堂親王,只有一個正妃怎麽成?”皇帝嘴角泛着嘲意,又道:“傳令禮部,在三品下、五品上的官員家中,擇選魏王側妃兩名。七品以上官員家中,擇選夫人四名。三月之內辦妥,擇期入府。”
“父皇!”容恪上前兩步,還未開口便被皇帝打斷。
“不孝有三,無後乃大。二十七的人了,連個後都沒有。朕意已決,你要抗旨不成?”
“兒臣不敢!”容恪身子彎下,“只是,兒臣與王妃成親不久便赴歸化,五年未見。如今,剛一回京,便......兒臣不想對不住她。”
皇帝輕嗤一聲,“你那王妃,是個賢惠的。況且她身子不好,難以為你綿延後嗣。如今朕做主,她還敢阻攔不成?”
見容恪面色難看,皇帝揮退張華英,斜睨着這個兒子,“繼續說,以誰為盾?”
容恪緊緊抿唇。
良久,皇帝又冷笑一聲,“你那些彎彎繞繞,朕沒功夫聽。”話鋒一轉,“洪論說,你在審問傳國玉玺下落。審出來沒?”
“正在審,已有些眉目。”
“通州到京城一路的逆賊清理了?”
容恪一聽便知,這是楊國濤來過了。
“正在嚴加搜查,入京時,已有頭緒。”
皇帝唇邊嘲諷依舊,“鬧半天,一樣沒做成。下一步打算怎麽審?”
容恪拱手,“兒臣打算以招降琉球為誘餌,親自審訊。此番必将傳國玉玺拿到!”
“哦。在哪審?”
容恪剛準備開口,皇帝已皮笑肉不笑道:“該不會,在榻上審罷?”
容恪驟然頓住。他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之人。片刻後,一股難堪湧上心頭。立在原地,半晌未動。
皇帝又咳了一陣,緩過來後仰在迎枕上,沉沉閉眼,“若朕壽數還長,就憑你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非把你剝皮抽筋不可。”
很奇怪,明明是狠話,卻聽不出狠意。反倒比從前那些平靜話語,來得親近得多。
容恪愈發僵了。那些糊弄的言辭,再也說不出一句。
許久,榻上傳來一聲長嘆,“你明白朕的意思。”
複睜開眼看向他。那雙眼睛渾濁,卻交織着不甘、認可、厭惡與希冀。
容恪定定望着他,張了好幾次口,最終只是叩首,“兒臣,謝過父皇。”
過了最想同父親說話的年紀,如今什麽也說不出了。
他只會跟皇帝說話了。
皇帝似乎累了,語中滿是操勞一生的疲憊,“以你如今的身份,想要什麽都不過分。但若因什麽失了智,朕絕不允許。”
親耳聽到父皇将這句話說出口,他驀地愣住。他應是興奮的,這麽多年的拼搏與賭注,不就為了這一刻?
可真到這一刻,他也沒那麽興奮。
房內忽地靜極,仿佛只剩下陽光爬過的聲音。
榻上呼吸漸沉,容恪終于開口,聲音極輕,“父皇,兒臣方才所言,并非私心,全是公心。”
皇帝眼睫微動,卻沒睜眼。
“其實父皇心裏也清楚,若要坐穩中原之君的位置,早晚要走這一步。兒臣聽說,皇祖父入京之時,曾要求漢人着我樓項衣冠。敢問父皇,為何您登基後便廢了這一條?”
“難道不是因為引起了劇烈反彈?當時南方尚未攻下,若北方大本營也惶惶不安,我們早晚被趕回草原去。故而,您力排衆議,廢了皇祖父之政,在衣冠上全面承襲前梁。”
“可這麽一來,又引發了草原舊部不滿。于是您又壓了漢人科舉名額,改為三代無功名之家不許科考,把多出來的入仕名額,以蒙蔭及侍選的方式給了舊部。說來說去,您一輩子都在維持這個平衡。縫縫補補,拆東牆補西牆。”
皇帝睜開眼,定定地望着帳頂,眸光複雜。
“可這個平衡早晚維持不下去。就拿科舉說,三代有功名者只會越來越少,那漢人入仕的名額便會越來越少。多出來的,去補舊部。第一代或許還好,眼下這一代已有許多被豢養得不學無術,遠不如科舉殺出來的漢臣。日後,國家大事難道要越來越倚重這幫人?”
皇帝終于開口,聲音蒼老又無奈,“那你可知,越來越倚重漢臣的後果?”
容恪默了許久,一字一句道:“既已入主中原,何必再分漢人與樓項人?”
皇帝側臉看向他,“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當真以為自己地位穩如泰山?”
容恪直視皇帝的眼睛,沒有退縮,“父皇心裏,未必沒有過這個念頭。只是,或許您不願做容家的不肖子孫,又或許舊部力量太強,掣肘太多。可兒臣不一樣。”
“跟着皇祖父、父皇的老一輩開國功臣漸漸凋零,眼下這些二代、三代子孫,焉能制住兒臣?”
皇帝死死盯着他。良久,垂下眸來,沉默不語。
“與其看着水位一日日升高,不如早日疏流。不是麽?”他目光沉沉,眉間緊蹙,“将近三十年了。戰争不停、國庫空虛,我等也日日在刀尖上行走,永遠不知下一次造反從哪兒起、多久能結束。試想,若是哪一日,打仗打到饷銀都發不出了,我容家焉能有活路?”
“兒臣欲招降姜家,便有此間考量。人人都打着前梁名義造反,若是姜家成為我大夏臣子,誰還敢輕易舉這面旗?日後,再漸次改革,去除科舉限制,南人北上、北人南下,鼓勵通婚以及西北各部改姓。再過三十載,局面想必大有不同。那時,才是真正的安穩。”
屋內又靜了下來,唯餘二人沉沉呼吸聲。
良久,皇帝又閉上眼,“話誰都會說,做起來才發現,哪一步都推不動。”
“兒臣推得動。”
“行了,你回去。”皇帝語帶不耐,嘆了口氣,“朕想想。”
容恪最後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
起身行至門邊,又被叫住。他回身,聽得皇帝道:“別以為長篇大論便能糊弄,少以公心掩蓋私心。若你兩月內審不出來,朕遣人去審。”
他深吸口氣,拱手道:“兒臣遵命。”
拉開門,冬日暖陽瞬間灌入房內,照亮空中輕輕飛舞的塵埃。內侍行了禮入內伺候,張華英送他至西苑門口。
門外除了持馬等候的親兵,還有多年未見的德保等人。一見容恪,德保趕忙上前迎候。另有三輛青錐馬車連成一排,車窗半啓,幽幽香氣撲面而來。
容恪瞥了眼張華英。
張華英躬身道:“若殿下不喜,奴才另挑人送去。”
容恪扯了扯唇角,“不必了。”翻身上馬,打馬離去。
今日天氣極好。雖已近冬月,太陽一出,便暖了幾分,連寒風都小了些許。
德保在前引路,不過一刻鐘,容恪便已望見那扇朱漆大門。此處離宮中不遠,五間三啓,琉璃碧瓦,瞧着比武威郡王府大上許多。門兩側立着石獅,門匾上鎏金的“魏王府”三字在冬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待行近了些,才瞧見門口懸燈結彩一片喜氣。烏壓壓一片,盡是府中前來迎候的舊人。
娴寧率衆上前數步,喜色溢于言表,“恭迎殿下回京!”
一衆侍女小厮跟着叩首,“恭迎殿下回京!”
容恪下馬,目光落在衆人身前,眉頭微蹙。
“王妃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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