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強求 我在強求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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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強求我在強求什
濃雲低墜,紅日被遮了個嚴嚴實實。天色陰沉沉的,反倒是這人間,因着雪色亮堂些許。
黃東得了消息,率人上前來迎。容恪颔首,行至銀安殿寝院。
一路上,熟悉的景致攜着記憶猛烈撞來。他伫立良久,方伸手,推開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門。
房內窗戶緊閉,很是晦暗。随着“吱呀”一聲,屋外陰沉的天光便順着這道縫隙,直直湧入。鋪出的那道光,恰落在那張緩緩擡起的臉上。
二人目光交錯,天地愈發寂靜。
良久,謝淺垂下眸來,目光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她知道,地毯下是規整的細方磚。從前這兒從不鋪地毯,如今......她暗自深吸口氣,不再去想。
容恪目光飛速掃過屋內。這原是他起居的花廳,黃東已按吩咐将一切清空,唯餘兩張扶手椅相對擺放。椅旁,各有一張小圓幾。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原本并不顯空曠的花廳,驟然空蕩得刺眼。
末了,他目光收攏,落在她坐着的那張椅子上。
那是一把囚椅。形制與尋常官帽椅無甚區別,只是寬大厚重些。扶手前端橫着一塊厚實的榆木板,形似枷鎖。板上嵌着鎖鏈,鎖鏈盡頭是兩只銀質手铐。她的手腕,便精準地卡入其中。
這是刑部為審訊位高權重且尚未定罪的犯臣所制,人置其中,雖不甚方便,但也不會特別不适。萬一這些犯臣最終未被定罪,刑部也不算虧待了人。
他瞥了眼黃東。
黃東湊近兩步,用極低的聲音道:“刑部昨夜就來人瞧過。”
容恪沒說什麽。他很清楚,如今既已回京,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如在金陵時一般。
廳內的靜不知蔓延了多久,他忽地側臉對黃東道:“用過早膳了?”
黃東一愣,“還未。”
“去棋盤街的汪記食鋪,買兩碗馄饨來。”頓了頓,又道:“要大份的。”
黃東又是一愣,随即回過神,攜銀花、杏果一并退下,輕聲阖上房門。
廳內瞬間暗了下來。本就不甚明亮的光,透過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影。
容恪擡腳,緩緩坐在謝淺對面的扶手椅上,沒有說話。
謝淺亦沒開口。
入京之前,她想過自己的關押之所,大約在刑部或大理寺大牢。
萬萬沒想到,是這兒。
昨日傍晚,黃東請她下車,從大門一步步行至銀安殿。熟悉的景致如引信,瞬間将記憶深處的一幕幕引爆。腦海中的畫面炸得她晃了神,直到人已坐在卧房那張榻上,方清醒幾分。
她倏地起身,卻又不知自己究竟想如何,又能如何。
花廳已是空空蕩蕩,卧房卻一絲一毫都未曾變樣。
太多她以為早已忘卻的畫面,驟然湧上心頭。她閉眼,想壓下去,卻怎麽也壓不下。
帳上狂舞的樹影、他眼底焚天的烈焰、一次次拂在頸邊的濕熱呼吸、晨光微曦中被塞至枕下的錦囊......還有,那年月圓之夜,她最後一次深深望着房內陳設時的昏朦光影。
恍惚間,仿佛以為推開窗,廊下的搖椅仍在輕晃,月色下的桂香依舊芬芳。
她真的起身,推開了窗。
沒有搖椅,沒有桂香。只有兩株銀杏,在寒風中交相依偎。
她猛地退了兩步,轉過身去。
銀花上前将大氅裹在她身前,欲去關窗,被她止住。
她立了片刻,緩緩轉身,一步步挪到窗前,望着那兩株銀杏。
離開時不過半人高的兩棵樹,如今枝乾高瘦挺拔,枝頂已越過屋檐。冬日,褪去金燦燦的枝葉,枝桠瞧着枯了些許,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再無遮掩,赤裸相對。
她立在窗邊,很久,很久。
天色愈發陰沉,夜風又寒了些許。不期然間,雪花簌簌而落。至夜裏,枝桠上已覆上細細密密的白。
門外傳來敲門聲,容恪揚聲,“進來。”
黃東提着黃花木食盒入內,依次将兩碗馄饨放在二人身側小幾上,又悄無聲息退下。
謝淺側臉望去。碗中騰騰冒着熱氣,馄饨飽滿圓潤,浮在清湯之上。湯上潑了一勺辣油,聞着香極了。
“這位汪老板是望江人,你嘗嘗地不地道。”容恪的聲音在對面響起。
謝淺盯着這碗馄饨,忽而問:“人都安葬了麽?”
他面色如常,“我從不口出妄言。”
“多謝。”沒有冷笑,沒有嘲諷。
他執勺的手一頓。
她擡手,鎖鏈随即輕響。将馄饨端至身前板上,低頭吃了起來。
這些年輾轉南北,逃命時粗餅、行軍時的乾糧、金明宮中的珍馐,什麽都嘗過。唯獨家鄉市井的味道,一直來不及品嘗。
她一口一口将馄饨吃完,拾起幾上素帕擦了擦嘴。見容恪已然用完,終是開口,“恭喜。”
“何喜之有?”
她環視着這間空蕩蕩的花廳,“我能身在此處,焉能不知你如今地位?”
“終于踏上權勢之巅,怎能不恭喜?”
他目光從緊閉的窗處收回,擡眸望向她,目光深沉。
許久,問道:“權勢之巅,累不累?”
謝淺長睫一顫,倏地垂眸。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毯上花紋模糊成一團,她阖上雙眼,沒有回答。
透過窗棂的光高了幾分,從地毯爬上她的裙擺,将那月白裙角映得深深淺淺。
容恪盯着她裙角上的光,亦沒有說話。
二人就這樣對坐着,沉默着。
地面光影不斷變換着位置,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滴滑走。許是昨夜都未睡好,二人呼吸聲漸重,竟都沉沉睡了過去。
午間,濃雲終于淡了些許,陽光從層雲的縫隙中漏出幾縷光來,天際瞬間變得金燦燦的。黃東推開門時,那金燦燦的光便一路鋪滿整座花廳,撲在兩張沉睡的臉上。
容恪在明亮的光中睜開眼,望向謝淺。
陽光将她的長睫染成金色,明明輕輕顫了下,卻沒有睜眼。
“殿下,可需傳午膳?”黃東低聲道。
容恪默了片刻,問對首之人,“你想吃什麽?”
眼見再也裝不下去,謝淺緩緩睜開眼。
金色的光束自門外斜斜湧入,細小的塵埃在光中漫無目的地舞動着,屋內比晨間亮堂許多。那雙熟悉的眼,也陡然變得清晰,透過光束與塵埃,直直望進她眼底。
她忽而又恍惚起來,霎時間,不知今夕是何年。好一會兒,神思才回籠,聲音有些啞,“随意。”
容恪轉向黃東,“你看着安排。”
門再度阖上。
謝淺轉了轉睡時被壓住的手腕,一陣鎖鏈聲嘩啦響起。
容恪看了眼那兩條鎖鏈,側過臉去。
“你父皇給你多久時間?”她忽地問。
容恪一頓,回過臉來。
“總不可能是無限期罷?”她又問一遍。
他一動未動,神色頓時複雜起來。耳邊忽而變得嘈雜,最終那些噪音漸漸消退,只剩一道調侃的聲音:
“要不說阿淺姑娘是我的知己呢!”
歷經這麽多事,分隔南北萬裏,只要她想,仍能一眼看穿他的處境。
半晌,他開口,“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