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血掌 這兩種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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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滲出,沿着衣領向下流去。他終于松口,唇邊沾着鮮紅。左手伸向她傷口處,蘸了蘸她的血。
兩只血淋淋的掌心,同時攤開在她面前。
殿內一片死寂。
謝淺渾身僵硬,死死地盯着面前兩只掌心。
“請二老告訴我,”他低沉的聲音再度在殿內回蕩,“這兩種血,可是來自同一個源頭?”
“如果我是你眼中不可饒恕的蠻夷,那我們的共同血脈,又算什麽?”
血,愈發刺目了。殿外,風似乎又大了幾分。火把明明滅滅,神龛中兩個牌位亦明明滅滅。
良久,謝淺側過臉去,猛地喘息起來。容恪擡手掐住她雙頰,迫使她轉回臉來。鮮血染上頰邊,在忽明忽滅的火光中,閃爍着幽冥般的微光。
她望向他還在滴血的傷口。未及思索,雙手探入大氅,撕下一條乾淨的裏衣,一分為二,分別給他和自己包紮好。
容恪身子一僵,鉗住她的手頓時失了力氣,定定地盯着她包紮的動作。而後,一寸寸擡眸,望向她。
“灰多,易得傷痙。”她沒看他。
他收回手,索性坐在地上,垂眸不知望着什麽。
謝淺亦坐在地上,側臉望向殿外火光。
方才還激烈争吵的大殿,漸漸陷入一片疲憊的靜。
二人不再言語,漸漸平複的呼吸與殿外風聲交錯起伏着。
良久,終是謝淺率先開口,“你在西北那麽多年,可曾聽過仙女湖?”
容恪一頓,擡眸望向她。
“我聽說,西寧衛那邊有個湖,當地人稱之仙女湖。”她沒有回頭,聲音靜下來,如潺潺溪流,“這湖有兩個出水口,一個向北流入黃河,一個向南流入大渡河。”
“河水萬裏迢迢,向東而去。之後,一個在膠州入海,一個在南通州入海。”她垂首笑了聲,笑中的無奈一閃而過,“明明是同一個湖泊孕育的,可它們行過的路全然不同,入海的口相隔千裏。”
她擡眸,聲音低了兩分,“你說,算不算奇觀?”
他喉結幾番滾動,卻未說出話。
她輕笑,“萬裏行來,兩條河流都不斷彙聚着其他河流。你說,入海時,它們還是最初在仙女湖的那兩條河嗎?”
他眼眶又漸漸紅了,側臉望向靜靜注視着他們的神龛。良久,“呵”了一聲,嘲道:“從前是昆侖雪與終南溪,此刻是仙女湖,你地理見聞可真豐富。說人話,我聽不懂!”
謝淺盯着他唇邊那抹苦澀的嘲意,片刻後,亦看向神龛,“你不要裝傻。”
他嗤了聲,“說來說去,無非是說,我沾上了胡夷的血。”
她默了片刻,“容恪,我從未否認過你流淌着和我一樣的血。可人究竟是誰,不光看血統,更要看立場。你有大梁的血脈不假,你是半個漢人也不假。可你代表的,是樓項人的利益。”
“什麽是樓項人的利益?什麽又是漢人的利益?”他猛地轉頭,直直望着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你很清楚,莫要明知故問。”
他沒接話,俯身幾寸,目光愈發攥緊了她。片刻後,驀地起身,将她也拉起,大步行至神龛前,高聲道:
“建平三年,西北大旱,赤地千裏,民采石為食。建平五年,膠州蝗災連年,飛蝗蔽天,禾草俱盡,人交相食。建平七年,鼠疫肆虐,管控不及,山西十室九空。”
他死死盯着她,“我問你,吃飽飯、活下去,這是漢人的利益,還是樓項人的利益?”
謝淺不敢置信地擡頭,“在高祖父牌位前,你竟敢評判他!”
“評判又如何?!”他面向九級石階之下,朝空蕩蕩的殿宇揚聲道:“既為天子,本就該被後人評判!”
他高高擡手,一個個數着,“建平十二年,陝西劉二率饑民殺知縣。十五年,湖廣陳太祥起義。天統元年,膠州李義珍率衆攻至濟南。整個天統期間,全國大大小小起義不下五十起。”
他轉身,靠近兩步,“大梁的滅亡,究竟是自取的,還是我容家之故?你回答我!”
謝淺渾身輕顫,面色緊繃。
“一個本就該滅亡的朝廷,因着我容家血統之故,倒成了無辜的受害者?何其可笑!”他“哼”了聲,睥睨着整座殿宇,“你告訴我,如今我們和大梁,究竟有什麽區別?!”
他朝她伸手,窄袖微微垂下,“這衣裳,是不是漢家衣裳?我們如今說的話,是不是漢家之話?朝廷內閣、六部,哪一個不是沿襲大梁?”
“好,好!”謝淺盯着他猩紅的眼,脊背一寸寸挺直,下颌高高揚起,恨聲道:“那你告訴我,太和元年恩科,我漢家兒郎,符合科考條件者多少人?便不說打仗這幾年,正德二十一年呢,又有多少?”
容恪抿了抿唇。
“怎麽,不敢答?”她嗤了聲,“可我敢。”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正德二十一年,不足太和元年三成!你那位父皇在打什麽主意,以為旁人皆是瞎子?!”
“嶺南在我大梁時期富甲一方,不過二十餘年,為何凋零成那般模樣?因為那是我大梁最後的根據地,他想給整個嶺南換一遍血。何其歹毒!國號竟然還敢定為‘夏’,何其無恥!”
“漢人比樓項人要多出幾種賦稅?六種,還是七種?你們樓項子弟,從娘胎出來就能領一份口糧。錢從哪來的,要我明說?”
她緩步繞着他,目光卻未移,死死盯在他面上,“還有,如今西北、北境各軍鎮,都督級以上大員,幾名漢人?”
她低低笑了聲,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容恪,你不是很能說麽?怎的不回答?”
殿內又靜了。風“嗚嗚”刮過,卻未能吞噬她一聲悲過一聲的笑。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擡起眼眸。火光明明在幾丈之外,卻一寸寸将他眼底點燃。
“以後,你說的這些,都不會了。”他平靜下來,聲音不高,卻無比清晰,“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今後的事,皆有轉機。”
謝淺腳步一頓。
又聽他道:“周天子分封,各國以楚為蠻夷,而今湖廣之地,可算蠻夷?祁連山下,本為匈奴祖地,衛霍既收,可算華夏之地?拓跋改姓,如今元姓者,可算漢人?”
她眉頭不自主地蹙起,緩緩側過臉,眼底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好大的口氣。”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幾場勝仗,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如今,這天下,還不由你做主。”
“是麽?”他微微俯下身,離她僅有幾寸時方停下,“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已是病入膏肓。整個五軍都督府都握在我手中,西北與北境軍上下升遷都與我有關。你以為,群臣會站在哪邊?”
謝淺挑了挑眉,眼底震驚愈發掩不住。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你以為,我為何敢不審你?”
“便是兩月期過,他遣人來審,來的人無非兩種。要麽是另一個汪衍,懂得看眼色;要麽是另一個楊國濤,等着被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盯着她,聲音極輕,卻蕩在殿中,久久未散。
“如今,這天下,還真由我做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