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招魂 我很清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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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頭,越喝越快。
他制住她,“不是苦麽?慢些。”
她抱着罐子倚在窗邊,與他相對,自嘲一笑,“與人生比起來,好像也沒那麽苦。”
他長睫顫了顫,“那是因為你看不透。”
“你看透了?”她擡眸,似笑非笑,“你若看透了,為何在此?”
他心下猛地一跳。少頃,靠近兩步,直直望入她眼底,“我看不透什麽?”
她頭一回沒有避開,“放下你的執念,對你我都好。”
他眼底閃爍着微光,“我的執念,是什麽?”
謝淺側臉笑了聲,又仰頭喝了口,望向那兩株銀杏,“你知道我祖姑姑麽?”
“知道。”
“我剛到嶺南時,日日都很痛苦。”她輕聲道,不去看身側那道凝視的目光,“祖姑姑告訴我,人生有三重境界。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在第二重。等到了‘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第三重,便不會痛苦了。”
他盯着她,“到嶺南時,為什麽痛苦?”
“重點不是這個。”她一怔,繞過他的問題,“說來,你運氣也不錯,班師回朝之時,你父皇就不行了。果然,最終的勝者多多少少都有些天命在身。既有天命在身,便不要浪費了,早日走到第三重境界。太上忘情,明君忘我。
他卻不聽,“為誰痛苦?”
她無奈地搖搖頭,臉頰透出幾分紅,又喝了一口。良久,方道:“不要着相。”
鼻尖似被堵住,他“呵”了聲,沒再繼續問。
她喝了好幾口後,徑自喃喃,“外祖父臨去前曾對我說過,歷史自有其陣痛。我當時不理解,如今想想,他是對的。只是對于個人而言,這個陣痛,恐怕就是一輩子。”
“我是如此,那些死去的忠臣良将,亦是如此。”她靜靜望着月亮,“或許,大治之前必有大亂罷。只有當兩方人馬都精疲力盡、再也無力反抗時,改革才可能成功。這很殘忍,卻是現實。”
她歪着頭看向他,“容恪,你在皇陵說的一切,我認了。我也相信,你會說到做到。”
他許久未言,只仰頭喝酒。
窗內窗外,唯餘風過雪落的聲音。
喝完一罐,他又捧起一罐,哼笑了聲,“你莫太高看我。我一個人,可做不到。”
謝淺側臉,“你——”未及說完,已被他打斷。
“便是我在世時推得動,等我去後,焉知不會人亡政息?”
“你不會好好選繼承人?”
“裝模作樣的繼承人難道還少了?我年富力強時,他慣會演戲。等我年老無力時,他真實嘴臉才會露出來。”他嗤笑一聲,“我自己都是這樣的繼承人。”
他死死盯着她,“除非這個繼承人,在血統上比我還無路可走。”
她心下忽地一窒,身子瞬間僵住。片刻後,回過神來,反手便要關窗。
他擡手制住。
她緊緊抿唇,面上竟流露出幾分軟弱,“你喝多了。”
他雙手撐在窗上,俯下身子,聲音低沉,“我很清醒,謝淺。”
她沉沉閉上眼,深呼幾息,語中透着些許悲哀,“你到底知不知道,謝淺已經死了。”
他垂眸,“何時的事?”
“六年前,定惠河邊。”
他久久未言,只一下一下喝着酒。
她睜開眼,帶着鼻音的聲音随風蕩漾。
“人死不能複生,莫要招魂了。”
他身子一僵。不知過了多久,才找回知覺,仰頭望着天邊的月。
月色愈發清冷,他忽地笑了聲,“歸化苦寒,連月也冷上幾分。我每每望月時都在想,此時此刻,金陵的月長什麽樣?”頓了頓,又道:“記憶中,金陵的月色極為缱绻。可前幾月看着,和歸化也沒什麽分別。”
“南北,皆是一孤月。”
話音落下,風又大了幾分,枝頭的雪落得更快了。
清月,枯枝,飛雪。
寂靜又空蕩。
謝淺咬唇,壓下心頭澀意,聲音更低了幾分,“記憶是會騙人的,總将過往美化幾分。”
容恪默了一會,問:“每個人的記憶,都會美化麽?”
謝淺沒有動,唇卻抿得更緊了。時過境遷,她實在不習慣他們二人之間,這樣飽含着某種早應死去的舊情。
“既然記憶會美化,那你記憶裏的我,是什麽模樣?”
他靠近兩分,擡手扶住她後頸。喉間幾番滾動,終是将心底那個多年的問題問出口。
“這些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熱氣拂在臉頰,謝淺心跳驟然停住。猛地後退兩步,卻被他扣住後頸,動彈不得。無數畫面倏地湧入腦海,心間無可抑制地酸疼起來。
她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着。再睜眼時,眼底已帶上幾分怒氣。
“魏王殿下好生看清楚,我是姜淺,不是謝淺。你越界太過了!”
方才還冷冷的月光,此刻卻因着她激烈的動作,有生氣了許多。銀輝落在她面上,将她不知是因酒氣還是怒氣而微微漲紅的臉,勾勒得柔和朦胧。
他目光軟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既然死透了,怎的一戳便動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