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攤牌 我的情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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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未及說什麽,便見她大步朝正房走去。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謝淺在門口頓住腳步。房內一塵不染,擺設也沒有絲毫改變。燭火已點亮,随着門風闖入,猛地跳了跳。
她壓下戰栗的心跳,回過身,道:“外頭冷,要不要進來坐坐?”話語自然,仿佛她仍是這間小院的主人。
容恪抿了抿唇,好一會兒動了動僵硬的腿,朝花廳走來。
謝淺沒等他,徑自走向卧房。
裏頭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好幾次他想起身看她到底在做什麽,終是忍住了,只定定坐在椅上,盯着小幾上顫動的燭火。
燭淚流了兩行,謝淺方從房內出來,背着手一步步緩緩走向容恪,在他身前幾步處停下,影子落在他身上。
他擡起頭。燭火映亮她半張臉,另半張怎麽也看不清。他便去擎燭臺,卻被她伸手攔住。
她攤開掌心,“生辰安康。”一如當年那個似明還滅的生辰夜。
他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向她掌心。
那是一個木雕小人,一身朱色莽服,上頭的四爪蟒紋與層層雲紋隐約可見。右手似向前擲着什麽,仔細瞧去,才瞧清是一塊斬牌。
是巢湖他做監斬官的模樣,也是他們第二回相遇。
他擡眸望着她,一動不動。
謝淺轉過目光,“原本早該送給你的,只是......”說罷,捉起他的手,塞入他掌心,“總之物歸正主了。”
那年那日,她從秦護處出來,坐在街頭靜看來往熙攘人群。很多事都忘了,只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卻照得她落下淚來。瞥見街頭有手藝人賣着木雕,不由自主地想起金陵妝臺上那個木雕小人兒。買下好幾塊料子,日日苦練,指頭都刻出道道血痕,最終只刻成這一塊。
原本想給他做生辰禮,也算為他親手做了什麽,卻沒能等到他生辰。
如今,也算還了。
容恪低頭盯着自己掌心。木雕小人很是粗糙,一看就知是誰刻的。自她走後,他也曾到槐樹胡同來過,卻從未發現她還留下了什麽。
他喉間滾動,卻說不出一個字。許久,才擡首道:“這是何意?”心中浮起幾分期待,又湧起幾分慌。
謝淺垂眸望着他,沒有立刻答話。他轉過臉,指尖愈發攥緊木雕小人。
“阿恪。”她終于開口,“除了這個,我沒有什麽東西能給你了。”
他沒有動,眼眶染上幾分紅。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暗了幾分,投在窗紙上的影子也淡了幾分,他忽地開口,“當真,都是流沙麽?”
“嗯?”他聲音太低,她沒聽清。
容恪卻沒解釋,将木雕小人揣進懷中,站起身來,幾步走至門邊,一把将門拉開。寒風猛地灌入,他卻渾然不覺,跨至廊下,擡頭望向天際。
雲也散去許多。月色,愈發朦胧。他負手,身形未動。良久,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執劍挽缰,令北地南疆聞之膽寒,卻留不住自己愛的人。
縱使已然登頂,自有法子将她鎖在身側一輩子,可她清絕孤傲的靈魂,會不會就此死去?難不成,他真的願意抹去她的名姓,令她困守一方宅院,從此再也見不得光?
或許,眼下還不是時候。
或許,邵蘅才是對的。
掌心之沙,握得越緊,失得越快。
可他還有幾分不甘,“阿淺,父皇去的那一夜,我去西苑,看見內侍提的一盞盞羊皮燈,你知道我以為看見了什麽嗎?“
謝淺望向他的背影,沒有答話。
他也不需要她答話,徑自道:“多像地府來接人渡河的船燈。”他的聲音同月色一般,愈發朦胧空蕩,“哪怕貴為帝王,他的一生,也不過是在昏黃燈火中渡過忘川河,又走向忘川河。”
“他一生有過那麽多女人和兒女,最後陪他走完這一程的,還是我這個不受他待見的兒子。”他的頭微微側了側,“不知道我這輩子臨到榻前,是誰陪在我身側?你呢,又想要誰陪在身側?”
她的聲音帶着些許鼻音,“那麽久遠的事,我早就不去想了。累。”
房內默了一瞬,他開口,“過幾年,等局勢穩定下來,權力也真正收歸我手,之前應了你的,我都會一樣樣去做。你......不想名正言順入主先祖宮寝、谒拜先祖陵墓?”
謝淺側過臉,盯着明滅的燭火,“什麽都不想了。說了,累。”
容恪沉默許久,沒有說話。廊下的燈随風晃了晃,昏黃的光暈亦随之挪了挪。他的身影,就在這光暈下,清晰又模糊。他垂首,肩背彎了些許,背影顯得愈發孤寂。
“阿淺,你誠實同我說。”他終于開口,聲音艱難低澀,“這麽多年,我的情意,是否皆付諸流水了?”
她身子僵住,一股無力順着血湧上心間。她也靜了很久,終是搖了搖頭,“若你求個結果,恐怕付諸流水;若你只求過程,想必燦爛永恒。”
容恪猛地回身,定定望着她。
謝淺擡眸,無任何躲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很多年前我就說過,你是昆侖雪水,我是終南溪流,終此一生,都不可能有交彙之機。可你不信。”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水向東流,從不回頭。只要那些灌溉過的良田仍在,那些因水而生的奇絕風景仍在,水這一路,便有了意義。”
她一步步踱至他身邊,望進他眼底,輕輕開口,“該說的話,我早已說完。哪怕囚我一世,恐怕我也給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對不住,阿恪。我有我的責任和道義,此生雖死不改。”
兩人的眼眶都愈發紅了,恍惚中,似映着對方的身影,悠悠晃動。
“我再問你一次——”
“我意已決。”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靜,唯餘風聲吹動銀杏枝條,簌簌作響。天際月色又挪了幾寸,冷冷地落在二人肩頭。
容恪閉上眼,就那樣立着。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末了睜開眼,沒再看她,大步離去。不過幾息,便消失在風雨連廊的盡頭。
謝淺立在原地,一動未動,怔怔望着夜色中與寒風中那道微微晃動的門。
今夜的他,不再詭辯,更不再強求,渾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憊與認命。
或許,他也終于累了。
或許,他也終于明白,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人力所不能及。
直到房內的燭火暗了許多,謝淺方回過神。面上忽地傳來一陣涼意,她擡手,原來淚已經落下了。
她仰頭,淚珠便順着面頰流入發中。不一會兒,腿忽地軟了幾分,她伸手去扶門框,卻扶了個空,直直摔在地上。霎時間,身體仿佛空了,什麽知覺也沒有。過了好幾息,疼痛似從遙遠的地方,一寸寸漫上她的身體。
她咬着唇沒出聲,索性靠着門,靜靜望着滿院月華。
一切終将結束了。
也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