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放手 定惠河邊,(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51章放手定惠河邊,
自槐樹胡同那夜後,謝淺又是許多日未見容恪。不過,他也沒全然消失。
黃東找人來将花廳內兩張書案撤去,換上了正經家具。乍一看,和從前無甚區別。可仔細回想,又好像有些區別。
她搖搖頭。從前陳設究竟怎樣,她也未必全然記得清了,又談何區別?
指尖輕輕撫過一件件家具,仿佛要将它們镌刻在腦海。
如同,當年離開時那樣。
太陽升高了幾分,金光鋪了滿地。纏枝紋窗棂的影子落在地面,她看了許久,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縣主,多年不見。”
她擡頭,一時愣在原地。雖說容恪曾提過讓錢益來,但這些日子經歷這麽多事,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一別經年,錢益面容變化不大。明明經歷貶谪,卻毫無苦悶瑟縮之感,反倒愈發豁達從容。不過,仔細瞧去,還是能瞧出歲月的痕跡。曾經一把烏黑及胸的美髯,也添上了幾分花白。
他躬身長揖,稱呼一如過往,“縣主。”
謝淺緩緩起身,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廳內靜了下來,初春陽光斜斜灑了進來,将他的長髯鍍上一層金色。
她盯着他微微拂動的長髯,終是平複了心緒,“錢大人,多年不見。對不住,終歸是連累你了。”
錢益仰頭一笑,“我欠太子殿下的,還了,也算得了輕松。”
謝淺垂眸默了會兒,“他要你來審我?”
“是勸您。”
“你打算如何勸?”
“為何要勸?”他搖頭笑了笑,“人麽,總要上天入地折騰一番,方能真正懂得何為沉潛。”
謝淺坐下,眯眼看了看外頭金燦燦的光,聲音淡了些,透着幾分虛無,“你覺得,我是在折騰?”
錢益沒回答,徑自坐在下首,順着她的目光望向廳外。許久,方道:“‘折騰’其實是個美詞,至少證明還年輕。”
他笑了笑,“人之一生,有如攀登。太年輕時,身居山腳,或許看不清眼前的路。等攀至山頂,浮雲散去,方能一覽衆山。”
“身居高位,不也是一覽衆山?”謝淺沒有笑,聲音更淡了些,“只是人以群分,朝着不同的山攀去。縱使曾經有些舊情,終歸會分道揚镳。”
聞言,錢益收回目光,靜靜地看着她。
良久,他嘆了聲,“縱使縣主承我當年之情,心底想必仍是認我為叛臣。”
謝淺抿了抿唇,“過去的事不要提了,毫無意義。”
他坐得筆直,再度側臉望向廳外金光,緩緩開口,“天下大亂,國祚已亡。新廷官位有限,能說得上話的更是少之又少。若人人都不去争,空出的位子,又是何人坐上?那些人,可會念着大梁與漢室?”
“縣主應當明白,死者有其忠義氣節,生者亦有其隐忍勇氣。”
“衣冠随漢、夏承梁制,這八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可真要做到,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多少漢臣明裏暗裏下了多少功夫,方有如今局面。”
謝淺閉上眼,仰進椅背中,聲音沒了力氣,“錢益,我不想聽了,很累。”
錢益回首,緩緩起身,行至她跟前幾步,捋着長須,“縣主,每一條路都難說是全然對或全然錯。一路不通,何不另換一路?”
謝淺睜開眼,定定望着眼前這個脊背微躬的中年男子,忽地笑了。
“還說不是來做說客?”
錢益直起身子,搖頭,“非也。我不是為陛下做說客,而是為我千年漢家。”
他望進謝淺眼底,“漢家衰微,危急存亡。達時,于邊夷自可犁庭掃xue,一以滅之。可窮時,守住祖宗之法、衣冠制度,便已萬分不易。”
“縣主有沒有想過,吳老大人為何願做陛下之師?縱使大梁遺臣們沒幾個不罵孫秉忠的,可其外孫卻是為數不多擁有漢人血統的皇子。”
謝淺靠着椅背,閉着眼,沒有說話。
錢益繼續道:“有件事縣主恐怕不知。三十年來,樓項舊部王公們一直想推動兩族不婚、剃發易服、焚書愚民、篡改歷史等種種匪夷所思之策。只是他們無法一手遮天,方僵持下來。剛建朝時,吳老大人主持修建梁史,期間阻力如何,縣主自可想象。直到如今,梁史也沒修完。”
他的聲音愈發緩了,“縣主,這麽多年來,沒有哪一年形勢比眼下更好。陛下擁有漢家血脈,如今中宮又空懸。縣主若能坐上,日後再加之東宮出自您肚中,您當年率衆複國的夢,不就換種方式實現了?”
“想來,縣主因這些年見了太多血而倦怠,可亂時流血在所難免。以百年計,只要最終能回到漢家之治,血便不算白流。”
話畢,謝淺依舊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了他許久。而後,唇邊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似嘲諷,又似苦笑,“天子未必能為所欲為。我是何身份,安能入主中宮?”
他坦然地看着她,“只要陛下意決,這事兒早晚能解決。何況,您身後不是空無一人,還有滿朝上下的‘叛臣’。”
謝淺沒有動,唇邊的笑明顯了些,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緒湧上胸口。
每個人都變了。
當年在書畫坊信誓旦旦說着東宮無辜、于心不忍,訴着天下大亂、百姓之苦的人,眼下權力欲望愈盛了,心腸也愈硬了。
到底經歷貶谪之苦,心性多少與過往不同了。可更奇怪的是,那雙眼,反倒比過去更加澄澈,整個人愈發清正端方。
果然是大奸似忠,大忠似奸。又或許是,他有自己的道。
謝淺笑了笑,“錢益,我有時真看不懂。你究竟,向着哪邊?”
錢益退了兩步,眼神收了幾分。良久,他開口,卻沒直接回答,“縣主,天道恒一,順勢而為。達時與窮時,道的路徑,截然不同。”
“忠與奸、進取與勇退、入世與出世,皆是相對的。您可以不認我的道,但我們道的盡頭,是一致的。這一點,相信您外祖吳老大人更能明白。”
說罷,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謝淺盯着他離去的背影,不動,不語。
過了兩日,許久未見的吳晞來了。身後跟着一匹棗紅小馬,極為神氣,腦袋和四蹄都擡得高高的,神态瞧着和吳晞一模一樣。
謝淺一看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