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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望江 可否借故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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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望江可否借故人

江水漫着薄霧緩緩流淌,屋檐上的脊獸被朝陽鍍上金光,雞鳴此起彼伏。沒過多久,江邊開始傳來婦女浣衣的搗漿聲,輕輕重重。

漸漸,薄霧散去,金光越過屋檐,灑遍田野。

幾家住得近的老人搬了幾把椅子,就在田埂上曬着太陽,說說笑笑。陽光落在他們臉上,将一道道褶皺的縫隙填滿。

雖說冬日是農閑時候,但村民們勤勞慣了,大多日出便起。

除了一個人。

屋外,一只公雞跳上窗,“喔喔喔——”打鳴聲震徹小院。

謝淺睜開眼,氣得掀被下榻,抄起屋角的掃帚,一把推開窗。那麽雞知道自己闖了禍,撲棱着翅膀飛走了,落在屋外坪上,昂着頭,眨巴眼睛望着她。

她笑了下,丢下掃帚,回榻上繼續睡。

可偏有人不遂她的意。

不過一會兒,窗棂砰砰作響,一道清脆的童聲從窗隙中鑽進來,“夫子,您看到我的公雞了嗎?”

謝淺扯下蓋在臉上的被子,支起身子。一個小女童正趴在窗戶上,眼睛亮閃閃地望着她,說話時口中還冒着白氣。

她揉了揉額角,“許是在後院,你自個兒去尋。”

那小女童開心應了聲,跳下窗去,招呼着小夥伴小跑而去。一群孩童叽叽喳喳追着雞,一同奔遠了。

睡是睡不成了,她索性起身,打了盆井水燒開,洗漱一番。

待收拾好,她泡了壺茶,坐進遮陽棚下的搖椅裏,随手取了一本書,一頁頁翻着。

書是從祖父留下的舊箱中翻出來的,紙張泛黃,有幾處還暈着深色的黴斑,曬都曬不掉。她并不介意,反倒更沉下心來,看看原句又看看祖父端正的批注,仿佛将時光都捧在了掌心。

今年開春回到小當村時,她在院外站了許久。

從正德二十年離開,如今,已是啓和三年。

一別,十年。

過去這兩年,她去了許多地方。

從歸化到武川、懷朔,一路黃沙漫漫。天氣又極為寒冷,明明已是三月末,屋檐下卻還挂着冰棱子。

苦寒之地,毫不為過。

她也去了廣州府。

城南的黃記早茶鋪還在開着,蒸屜裏仍冒着熱騰騰的白煙。她像當年剛到嶺南那樣,在人聲鼎沸中,點一壺茶,要了兩碟點心,慢悠悠地品着。

後來,潮州的海風将她衣裙吹得獵獵作響,她朝東北方向望去。除了海與天,什麽都沒有。

琉球,在海的另一邊,看不到。

四鄰聽聞她回來後,陸續上過門。得知她去金陵投的親去世了,她自個兒也嫁過人、又守寡,一群人抹着眼淚,又是念着“造孽”,又說要給她介紹男人。

她笑笑,婉拒了。

有幾戶人家常來,幫着修繕房屋、疏通井口,還有些旁的事。其中便有那小女童的爺爺奶奶,她喚李叔李嬸的。當年祖父祖母去世時,也是二人幫着收拾的。

她便這樣安頓下來。

這些年雖已習慣了有人伺候,但她本不是嬌氣的人。除了不會做飯,旁的都能親力親為。

起先她借在李叔李嬸家搭夥吃飯,但久了總歸不妥,便提出雇李嬸家的媳婦李嫂子幫自己做飯。一月二兩銀子,比縣裏都高。

李嫂在圍裙上局促地擦着手,憋了半天卻沒說出話。最後還是李大哥開了口,“阿淺,銀子就不要了。咱們從小一道長大,就不說虛的了。謝老夫子去後,村裏連個正經夫子都沒有。最近的學堂隔了好幾個村,再說那夫子也不收女娃。”

謝淺一聽便明白了。自己本也沒什麽正經事,便應下了。

過了沒多久,村裏都知道了這事,謝家門檻幾乎被踏破了。都是鄉鄰,不好應了這個不應那個,她便約法三章:只收女娃、只收小當村的、上三休二。

她的蒙學班便這樣開起來了。

這原是她從前想過要推行的,沒曾想到頭來,自個兒成了教書的那個。也不知雪魄在某個地方,是不是也正教女娃們念着書。

她只象征性地收點束脩,于是村裏有适齡女娃的,都往她這兒送。她将西廂房改成學堂,又按年齡将女娃們分成兩撥。大的那撥卯正開始,小的那撥辰正,一日統共兩個時辰。

由于她沒收幾個錢,女娃們的家長便時不時來幫她乾活。無論是菜沒了還是屋子漏雨,亦或是旁的什麽,總有人替她操心。

她樂了。這日子,還挺舒适。

謝淺平日生活很是簡樸,但在村民們眼中仍是最富裕的那個,有些人便私下猜測她那死去的男人給她留了一筆錢財,是個有錢的寡婦。

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卻從不去解釋。總歸,有教書蒙學的福蔭在,她在小當村便是穩穩當當的。

再說,他們也沒全然猜錯。

當年乘船離開後,她在通州下船。臨走時,船夫遞過來一個木盒。

她打開,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厚厚一疊銀票,面額大小都有,很是齊全。只要不過于奢靡,一生無憂是夠了。銀票上頭還摞着一層碎銀子并幾串銅錢,想來是怕她不在城裏時,銀票不好兌換。

她的手僵在木盒上,想了想,還是沒有推辭。這些年雖辛苦,但确實沒缺過銀子,真要她去為幾鬥米折腰,她恐怕也做不到。于是低聲道:“你回去代我道謝。”便上了岸,只留給船夫一個背影。

日子一天天過去。初夏時分,她去縣裏買些紙筆,無意聽見身旁有人談論國事。她本不想聽,結果磨磨蹭蹭選着筆,正準備付錢時卻聽到對方提及“天子”二字。

她頓住,豎着耳朵聽去。

“平王病逝,福建想必過不了多久便會徹底歸于朝廷。”

“田兄,拿下福建後,你說天子可會親征琉球?”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問。

那年長之人捋着胡須,“琉球有海為屏障,倒不一定。”

“可我聽說,朝廷這幾年一直在練水師。當今天子是大志之君,想必不會放任琉球孤懸海外。”

謝淺擱下一枚碎銀,轉身便走。

“姑娘,還沒找零——”

她沒有回頭。

回城路上,她坐在牛車上,眼神虛虛的,連李大哥跟她說話都沒聽見。

李大哥每旬到縣裏賣些乾貨,謝淺若進城便帶她一起來。原本她有匹馬,可李叔李嬸不放心她一個姑娘家單獨出門,執意要兒子陪着。

她說過很多回這些年她都是一個人,不用擔心她,可李嬸聽到這個反倒哭了起來,撫着她手背,“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謝淺又好笑又暖心,只好接受這份溫暖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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