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沉潛 你指的,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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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究竟是哪句話觸了對方逆鱗,只好愈發沉默。
原本以為,自己會這樣被押運至京城。也許,在那兒會見到姐姐。沒成想,不是在京城,而是在這兒。
他也不是傻的,雖說那二人不過幾句話,可那份熟稔騙不了人。他心間已有了揣測,只是仍難以置信。
阿姐和夏帝?
怎麽可能?什麽時候?
從小到大,他一直以為阿姐和姐夫是因那樁不得已的聯姻而被迫分開的苦命鴛鴦。既然陳松已死,等阿姐找機會逃到琉球,他們倆便會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後來阿姐被俘,他好幾回以淚洗面。為自己,為阿姐,也為姐夫。
如今,算怎麽回事?姐夫,他知道麽?阿姐......可對得起姐夫?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不語,也不敢語。
不過一炷香,謝淺回來了,懷中捧着兩套灰撲撲的衣裳。她進屋放好,取出稍好些的那套仔細疊好,朝元佑招手,“你送過去。”
元佑猛地退了一步,“我?”
謝淺瞥他一眼,“不然是我?”說罷,塞到他手上。
元佑捧着衣裳,朝浴房看了好幾回,直到水聲徹底停了,才在謝淺的注視下不情不願地挪了過去。沒過多久,步履匆匆地跑了回來。
謝淺掃過他額上的細汗,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浴房的門開了,水汽氤氲,騰騰朝外冒。容恪一手用帕子舉着濕發,肩頭暈開一片水漬,一手藏在身側,似提着什麽。
他面上透着些微尴尬,朝謝淺道:“你過來下。”
謝淺一瞧,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上身穿着一件灰色長褐,已洗得發白,外頭罩着件長襖,蘆花絮填充的,比不得棉花齊整。許是針腳不太均勻,那長襖便鼓鼓囊囊的的伫在身側。下身是條厚實的寬大棉褲,空空蕩蕩的,只在腳踝處草草束了兩道。
便是他最落魄時,也從未有過這般滑稽的模樣。
她支開元佑,又從房內那疊衣物中取了根寬大布條,接過那肥大的褲腰,将多餘布料折好、卷緊,用力勒在裏頭那件灰色長褐上。
見容恪垂眸望着,她道:“這叫勉裆褲。你聽名字便知,這褲子也就能勉強能裹在身上。村裏有些人家沒什麽錢,冬日棉花金貴,若只給一人用,未免浪費,便做出這種極寬大的褲子,一家人誰都可以穿。”
說罷,用布條将已卷緊的褲腰裹了兩圈,在腰側綁了個活結。
她拍拍手,退開一步,“好了。”又笑了笑,“對不住,委屈你這天潢貴胄了。”
容恪盯着腰上那個結,良久,擡眸望向謝淺,“淮南尚算富庶,竟也這樣?”
“這三十年從沒真正安穩過,積蓄又從何而來?”謝淺笑笑,“再說,從古至今,農民的日子都不好過,守着幾畝地,看天吃飯。天好時豐收,可谷賤傷農;天差時,更是顆粒無收。一家人能活下去,穩穩當當繁衍生息,便算不得太差了。”
她看着容恪,“你從小雖逆境頗多,但總歸是鳳子龍孫的逆境。那些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生活,你是從沒過過的。”
容恪垂眸,沒有說話。
謝淺徑自進了廚房,又開始添柴燒水,而後又進浴房刷着浴桶。
容恪靠着門框,靜靜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等她忙完,他忽地道:“你變了。”
謝淺回過頭,“是人都會變。”
他那雙墨黑眼瞳透出一縷光,“沉潛,通達。”
她垂首笑笑,“多謝你贊美。”
擡頭看向天空,不知想起什麽,道:“奏折上的‘民生困苦’幾字太宏大了,也太傲慢了。真正踩在土地上,才知道每個字都是成千上萬活生生的人。”
容恪看着她,真誠道:“還有,務實,落地。”
謝淺笑笑,沒再接話,大步進屋去喚元佑沐浴。
元佑捧着另一套乾淨粗布衣裳過來,路過二人時沒有停留,輕輕将浴房門關了。
謝淺看着容恪,“你莫怪他,他有點怕你。”
容恪無謂地搖搖頭,看向遮陽棚下那張搖椅,進屋去搬了兩張竹凳出來,坐下擦着頭發。
謝淺生了一盆碳,擺在他腳邊。
容恪望着微微冒起的煙,笑了笑,“多謝。”将墨玉冠輕輕放在桌上,散開發仔細烘着。
謝淺目光落在那頂墨玉冠上,又看了看他烘發的模樣,許久才轉開眼,起身去取了些沉澱好的井水,開始煮茶。
沒一會兒,茶煮好了。她溫了杯後,先倒一盞推到他身側。
他先聞後品,嘆道:“想不到這郊野之地還有如此好茶,既有緣相逢,姑娘不嘗嘗?”
謝淺執壺的手一頓,擡眸望去。
午後陽光暖融融的,落在他面上,将他的劍眉與長睫都染上一層金色,也将額間不知何時添的幾道紋路填滿。那墨黑的眼瞳,此刻成了透明的褐色,像一塊上好的琥珀。
見她還記得,他挑着眉,笑意盈盈,朝她執杯。
謝淺無聲笑了,給自己斟了一杯,與他共飲。
末了,她道:“日後趕夜路的事還是少做罷,年紀不比當年了。”
他擡手撫上額間,“怎麽,我老了?”
她笑着搖頭,“尚在壯年,談何老?只是,也得開始仔細保養了。”
他仰頭,将杯中清茶一飲而盡,笑嘆,“南征北戰,又事事操心,安能不老?”睨了眼謝淺,唇邊笑意更濃,“瞧着這幾年過得不錯,面色都紅潤了。”
謝淺點頭,“還行,如今我方明白,萬事不管才是真的大補。”看了看容恪,又道:“多選些得力臣工,為你分憂。”
他笑意淡了些,好一會兒才道:“願分憂者衆多,能信任者寥寥。”
謝淺盯着茶壺沸騰的熱氣,沒有說話。君臣博弈,永不停歇。将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子上,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便會發現是天下最難之事。
人是會僞裝的。識人,是很累的。敲打、拉攏、鬥争......都是很累的。
龍椅之上,若掌實權,難有真正的輕松。
容恪掠過她神色,稍誇張地嘆了聲,“還是在你這兒舒服,好歹能說幾句真話。”
謝淺沒接話,目光從他面上收回來,揭開蓋子看了看,“我去添點水。”
正欲起身,元佑匆匆出來朝房內奔去,仍穿着他那身舊衣裳,粗布衣裳捧在手中,瞧着已經翻過,卻沒穿上。
謝淺搖頭笑了,“嬌氣。”
容恪看向元佑的背影,“你對他保護太過了。”頓了頓,瞥她一眼,“自己保護不了了,還讓人一直護着。不經歷刀光劍影,怎能真正長大?”
謝淺輕輕挑眉,回過臉來,也不說話,就這麽望着他。
他面上挂着一絲被拆穿的窘迫,自顧自輕笑一聲,換了個話頭,“原本我以為,我來你會将我趕出去。”
“何至于?”她搖搖頭,認真道:“你放過元佑,我感激都來不及。”
他盯着指尖茶盞,良久,道:“我還放了許多人,你也感激麽?”
謝淺放下茶杯,側過臉去,沉默着沒有說話。西廂房外,稚子們的習作正迎風飄揚。她起身,上前幾步,一張張撫摸過去。
容恪沒有動,擡眸望着她的背影。她如今的一切都很樸素,長發只用一支銀簪低低挽住。偶有幾根落在外頭,被風一吹揚在空中,泛着暖光。
很久,她的聲音傳來,“你打算怎麽處置他們?”
容恪目光落在那揚在空中的發絲上,緩緩開口,“你指的,是誰?”
作者有話說:
阿恪:叫誰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