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口信 來年元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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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口信來年元宵,
謝淺望着那黑如點漆的雙眸,一時失了神。倒是容恪先撤了話頭,笑笑,“你随心便好。”
二人一時無言。
稍晚些時候,李嫂如常來做晚飯,見院內多了兩名陌生男子,唬了一跳,菜籃子差點沒脫手。
謝淺聞聲出來,朝她介紹二人。她局促地點點頭,蹲在井邊擇着菜。手上動作沒停,目光卻止不住地朝容恪身上瞟。
容恪索性搬了把竹凳,就在她身旁坐下了。倒把李嫂驚得手足無措,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眼神直往廂房瞅。謝淺正鋪床疊被,沒有瞧見這一幕。
他笑了笑,問:“這一年來都是你在照顧她?辛苦了。”
他已換上一身嶄新的棉袍,雖說笑起來稍親和些,可骨子裏那股上位者的壓迫仍是難消。
李嫂老實本分,沒見過什麽大場面,更受不住容恪這般氣勢,頭垂下來,嗫嚅着,“沒......謝夫子......不用......”
元佑撇了撇嘴,深吸口氣,也提着一個竹凳在李嫂身旁坐下。
這回李嫂自然一些了,說了幾件元佑小時的趣事,又問了幾句元佑上學的事,便麻利地備着菜。
容恪眼神從廂房那個背影上收回,唇邊噙着一抹笑,“阿淺小時便那麽兇了?打弟弟打得鄉鄰皆知?”
李嫂放松了些,終于能回句完整的話,“謝夫子小時候,整個村的男孩子都沒有敢惹她的。”她舀了勺井水,将刀沖了下,邊刮魚鱗邊道:“以前很多老人私下還說,阿淺這性格,要麽嫁貴人,要麽克夫哩。”
話剛說出口,便意識到自己多嘴了,忙垂頭刮着魚鱗。
元佑面色很是難看。
容恪淡淡道:“若是克夫,只能說明那人命格太薄了。”
李嫂讪笑,“是哩,是哩。”
說罷,手上慢了些,悄悄擡眉觑了他一眼,然後朝元佑道:“表哥送你回來一趟不容易,你到時候可別讓人兩手空空走了。回頭家裏有什麽沒備齊的,只管到我家去拿,也給表嫂帶些禮回去。”
元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容恪笑了,俯下身子,徑直對李嫂道:“承李嫂關心,不過我暫且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內人需要捎禮。”
“不可能罷,您這模樣......”她乾笑一聲,忍不住朝廂房瞥了好幾次,終是沒忍住,鼓足勇氣道:“前頭那個,不在了?”
容恪一怔,點了點頭。
“幾個孩子呀?”
“暫無。”
李嫂“嘶”了聲,擦了擦手,沒再多問,起身朝廚房去。
飯後,天已徹底黑了下來,圓月漸漸升起,天際繁星密布。四周靜極了,唯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吃完飯,元佑便匆匆回房,再也沒出來。謝淺自顧自地沐浴洗漱,只留容恪一人躺在搖椅上,靜靜地望着星月交彙的天際。
不多時,浴房門打開,謝淺裹着一身熱氣看着他,“鄉裏睡得早,你也早些歇息罷。”
容恪拉過身側竹凳,拍了拍,又将火盆朝竹凳前踢了踢。
她沒好氣地看着他,“一來就霸占我的位子不說,還擾人清眠。”
他低頭,看了眼正吱呀晃動的搖椅,“還你?”
她擦着發尾微微的潮氣,“讓你了。”說罷,在竹凳上坐下,又往盆裏添了兩塊碳。
容恪望着她被炭火微微照亮的側臉,眼底洩出笑意。
收拾好火盆,謝淺擡眸,他反倒垂下了眼。
她也靜了,仰頭望着那輪即将漸缺的圓月。
不知過了多久,他問:“你冷麽?”
謝淺回過頭,“你冷?”
說罷,起身進屋抱着一床厚毯出來。沒等他說什麽,已攤開蓋他身上。
他捏着毯角,唇角勾了起來,“我倒不冷。只是之前李續說你身子不如從前,不知這幾年好些了沒?”
話未落下,已将毯子打橫過來。他蓋一半,她蓋一半。
謝淺轉頭,望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正落入他盛滿碎光的眼底。恍惚間,好似回到十年前揚州那只小船上。
漫天星光,小舟輕晃。二人微醺,共蓋一張披風。
她暗自深吸一口氣,轉開了臉。
又是一陣安靜。
過了一會兒,不知怎的,謝淺忽地想起李嫂今兒在廚房悄摸跟她說的話,“阿淺,你還年輕,也得為自個兒終身想想。你這表哥不錯,比楊家那堂弟強多了。你瞧,親上加親,又沒孩子,多好啊!”
她一愣,還沒說話,李嫂又自顧自道:“不過你也得問清,怎麽沒孩子?是他不能生,還是他前頭那個不行?這你可得仔細了,不然再好的條件都不成。”
她忽地笑出聲。
容恪看着她,“笑什麽?”
謝淺沒有看他,望着天際,道:“笑你要跟人家套近乎。鄉下人只是沒文化,不是笨。你跟人家套近乎,反倒被人家摸了底。”
他聲音很柔,“哦?她說我什麽?”
她瞥他一眼,“說你這麽大了怎麽沒孩子,是不是不行?”又想起前些日子楊嫂手忙腳亂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竹凳都吱呀作響。
容恪望着她純粹的笑,眼底的銳利徹底軟了下去,自己沒察覺,嘴角已勾了起來。
“那你也這麽大了,怎麽沒孩子?她怎麽不問你?”
“倒還真有人問過。”
“你怎麽說?”
“我說我不行。”她仰頭,笑意愈甚。
他笑出了聲,“那你也說我不行就是了。”
謝淺轉頭看他,似笑非笑,“你這講不好是真的,不然這幾年,怎麽一兒半女都沒有。”
容恪沒立刻接話。他望着她眼底那抹揶揄,極輕地開了口,“那你試試。”
話音落下的一瞬,四周陡然靜了,連竹凳的吱呀聲都停了。
她微微挑了挑眉。
他與她對視一息,別開眼去,笑了聲,“開個玩笑。”
謝淺點點頭,轉身拾起地上的鐵撥,随手撥了撥火盆。炭火旺了些,将她的臉也映得亮了些。長睫覆在眼下,每眨一下,那光便跳躍一下。
他盯着那長睫,故作輕松道:“我看你才講不好是真的,不然在金陵那麽多年,怎麽一個都沒生?就算不是陳松的又有什麽要緊,要他認下,總有法子。”
她撥碳的手停了。他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謝淺若無其事地重新撥起來,“有完沒完?”
“嗯?”他盯着她的面容,聲音很低。
她轉頭看向他,又無奈又好笑,“十年了,還追着行之打呢?”
他霎時頓住,沒料到她這麽直接。而後,摸了摸鼻子,垂首笑了。
謝淺斜睨着他,“我和行之的關系,為何要告訴你?我要向你交代什麽?老百姓的私事,你也要管?”
容恪唇邊的笑意凝住,看了看她,仰躺進搖椅中,擡頭望向天際。
她望着他瞬間斂起的氣息,心下仿佛倏地被什麽刺痛了,泛起綿密的不适。
良久,她垂眸望着火盆中明滅的光,輕聲道:“他為我付出太多了。總歸,是我負了他。若有來生,再還罷。”
身旁搖椅驟地停了。
容恪側過臉,眼底亮了亮,嘴上偏要說,“怎麽,今生不還了?你跟人家不是還有海外之約?就這麽失信,不好吧?”
謝淺扯了扯嘴角,側過臉看他,正落入他透亮的眼底。
又是一窒。
她不再去看,只輕聲問:“你把他,關哪兒了?”
容恪輕哼一聲,“未免太小瞧我了。書生造反,十年不成。我關他作甚?”
謝淺這倒有些驚訝,她看着容恪,無聲詢問。
見她表情,容恪又是一哼,“他走了。”
“走了?去哪?”
“我怎麽知道?”他望着她耳邊潮氣已全然散去的發絲,猶豫幾晌,方道:“他要我轉達,你若想見他,來年元宵節,他會在金陵秦府等你。若你沒去,他便去海外了。”
元宵。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容恪掠過謝淺僵得一動不動的身影,目光落在她面上,故意笑了下,“你若要去,初二初三就得動身了。冬日路難行些,多少要留點空餘。”
謝淺沒回答,就那樣坐着,一動不動。
他唇邊的笑意,維持不住了。
火盆傳來輕微的“噼啪”聲。他低頭望去,炭火暗了些,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