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口信 來年元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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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時,謝淺終于起身,扶着額頭,有些疲憊,“累了一日,想睡了。”
容恪的心緩緩沉了下去,盯着她的臉,終是沒說旁的,“你先去,我再坐坐。”
她點了點頭,指着廚房,“碳在那兒,你自個兒加,莫着涼了。”說罷,轉身進了房。
門吱呀一聲阖上,容恪回過神,将另一半已委頓在地的厚毯拾起,蓋在自己身上。
毯中還殘留着她的餘溫。他指尖頓了頓,沒有挪開。整個人仰躺進搖椅,一搖一搖地望着天際。
他向來自诩大度,可來的路上,猶豫過不止一回,究竟傳不傳這個口信。
秦自遠這個天殺的,當真是拿捏住他了。
入城那日,所有人都匍匐着迎接王師,偏秦自遠要做姿态、立風骨。
于千萬人中,衣袂翻飛,遺世獨立。
行,他讓他立風骨,讓他遺世獨立。
他把秦自遠關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窗戶都用厚木板層層封死。人在其中,黑白颠倒,很快便會混亂。
可秦自遠偏沒有。縱使四肢都被死死綁住,縱使已被他關押了好幾個日夜,可每次見着他,那雙眼總是那麽澄澈透亮。
他坐在寬椅中,緊了緊鞭子,“多年不見,讓朕來瞧瞧,你的皮肉是否還那麽厚實。”
秦自遠笑了,“請便。”比當年更加無畏。
他氣笑了,慢悠悠道:“放心,不會打死你,我可不想回去阿淺同我鬧別扭。”
秦自遠身形一僵,面色也淡下來,靜靜地看着他。
見他反應,容恪心頭的火一瞬蹿上,起身猛地就是一鞭。
“啪——”極其響亮的鞭聲在空空的房內回蕩着。
秦自遠身形未動,甚至連眼都沒閉。
房內忽地靜極,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容恪。
容恪看了眼被抽出一道深痕的牆壁,睥睨着他,“算你有骨氣。”
他對秦自遠道:“你雖沒正經進士及第,但多年參政,經驗眼光自是與那按部就班的庶吉士們不同。你若入仕,朕會給你一個實缺。”
又瞥了眼對方,不知什麽心态,那一刻竟撒謊了,“眼下琉球定了,時機已到,回去阿淺的冊封也該定下了。你有才學又有實乾,日後,東宮的班子也可交給你管。你對東宮,朕放心,阿淺也放心。”
秦自遠什麽都沒說,可那張面容,終是黯淡了。不過片刻,他擡起眼,“她還好嗎?”
容恪咬牙,面上卻一片平靜,“很好。”
秦自遠點點頭,“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量,放我離開?”
容恪笑了,“激将法對朕不管用。朕告訴你,朕從未把你當對手。放你走又如何?哪日你能掀起真正的浪,朕倒還會高看你一眼。”
“或許權力上是沒把我當過對手,但感情上,也沒有麽?”秦自遠也笑了,搖了搖頭,眼底依舊是澄澈的,“若真沒有,大獲全勝的天子,眼下在做什麽?”
良久,容恪方嗤了一聲,卻沒說出反駁的話。
秦自遠看着他,語聲平靜,“不管你信不信,從一開始我就不想摻和到這些事中來。所做的一切,無非是追随她。”
容恪指尖微僵,嘲道:“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你斥朕失仁失德,毀人清譽,無克己複禮,亦無義禮遜信。這話你說的,是也不是?”
秦自遠想了想,點點頭。
容恪鄙夷道:“怎麽,這般看重清譽規矩的清正之士,還會插足他人婚姻?秦大人莫非聾了,梁廷上下的議論都聽不到?”
“她不幸福。”秦自遠沒有難堪,仍那麽平靜,“陳松并非良人。”
容恪嘲諷更甚,“你就是良人了?”
“我是。”秦自遠定定看着他,眸光未移,“比起你倆,我是。”
“陳松就不提了,那段婚姻究竟是個什麽成色,你我都清楚。你容恪呢?又算什麽良人?”他一字一句,緩緩道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清晰,似是将憋在心中十年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強勢、逼迫,得不到便上蹿下跳地折騰。”
“若不是你當年死纏爛打,執意夜闖疏影閣,會有後來這許多悲劇麽?你知道她身份之後,第一反應便是囚禁她,意圖殺光她身邊所有人。你的保護,當真是保護麽?”
“她從京城逃出來的那幾年,你可知她是什麽狀态?她為何會答應嫁給陳松,其中有沒有你的原因?你能像我一樣,将私心一寸寸剝去,尊重她每一個選擇嗎?”
“你做不到。”他眼底越來越沉,終是浮上一層淡淡的悲哀。“你比我強的唯一一點,不過就是,她先愛上你。”
容恪愣住了,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秦自遠瞥他一眼,再次開口,聲音低了幾分,“不過我也想過,縱使你給她帶去過諸多傷害,但還好是你。至少,她還能留條性命。”
不知過了多久,容恪猛地起身,揚着下巴看向他,“說這麽多,又有何用?聽了半晌,你根本不懂她。她不是尋常女子,她的良人更不可能是那種只會洗手作羹湯在家中等着她的人。”
“你不明白我與阿淺之事,更不明白她的抱負與道義。”說罷,轉身離去,只丢下一句,“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再次相見時,秦自遠已是自由身。
容恪負手而立,目光望向無際的大海。身旁親兵牽着馬,将缰繩遞到秦自遠手中。
秦自遠接過,“多謝。”
容恪微微側了側臉,“真不同我一道回去?”
“不了。”秦自遠笑着搖了搖頭,“你日日見到我,心裏不膈應?實話說,我也不想替你管東宮。”
容恪也笑了,回身望着他,“真不想再見她了?”
秦自遠越過他肩頭望去,海浪正拍打着礁石。一聲,又一聲。
“想,但我不想再只做一個追随者了。”他看向容恪,“不知你有沒有這個氣度幫我傳個話?”
“什麽話?”
“來年元宵,我在金陵秦府等她。”見容恪面色驟然變得難看,他目光未移,沒有挑釁,也沒有退縮,“我希望,她能來。”
“我也相信,只要你如實說,她會來。”
容恪盯着那張令人厭惡的臉,嗤了聲,“若她未去呢?”
“她還沒決定,你便替她決定了?你就這般自負,這麽多年過去,一定勝過我?”秦自遠搖搖頭,“若你真正尊重她,我相信你自會将話傳到。”
說罷,踩着馬镫躍上馬背,勒了勒缰繩,道:“就此別過。”
騎出十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看容恪,笑道:“對了,若她決定不來,就替我告訴她。當年她和我去海外好生過日子的約定,就此作罷,我會自行前往。她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容恪一眼,揚長而去。
容恪看着那道背影,回味着他故意留下的話,拳頭握緊又松開。最終咬了咬牙,策馬離去。
月又西斜了幾分,炭已徹底熄了。淮南的冬雖比不得京城凜冽,卻太過濕潤,沒了炭火,夜裏便格外難熬。
好在他習慣了苦寒,躺在搖椅上,望着空中的星月,許久沒有動。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想讓她去金陵。可如今,他沒有資格“讓”或“不讓”。
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
哪怕這個生活,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哪怕這個生活,從此沒有他。
方才她的反應......他不知她會不會去,更不知去了後會不會回。
他們之間,最可能組成一個“家”的時間,早已過了。眼下,不過是他還在別有用心地試探,試探自己還能不能走進她的生活。
其實這些年,有個問題困擾他很久了。方才說到孩兒時,他差點沒忍住問,當年他們......她是真沒懷上,還是後來颠簸途中沒了?雖說一兩回就懷上的不多,但也不是不可能。
前幾年他就想問了,可又不敢真正問出口。
怕沒有,一切只是他在幻想中妄圖抓住的救命稻草;又怕有,只是後來失去了。
他常常想,如果那時生下了孩兒,她還會毅然決然離去嗎?如果那時真有了,如今他們的孩兒都八九歲了。
若是男孩,馳騁射獵想必已不在話下。群臣也不會一天到晚總上書,從立後到充實後宮到綿延子嗣,一刻不停,吵得他心煩。他會給他籌備最好的東宮班底,讓他從小就能管人理事。
若是女孩,可能同阿淺一樣從小便舞刀弄槍,又能讀遍古今、出口成章。或許眉眼像阿淺,又或許像自己。他不會像旁人養女兒那樣,只嬌養在家中。他會帶她見世面,會給她真正的權力,讓她自由地去把握分寸。
他甚至想過,如果當年他能隐忍不發,拖到大婚結束,他們之間,是不是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或是他手段更柔和些,會不會有不同結局?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再多的懊悔,也換不回一次重來。
當年執着的對錯,執着的“誰負了誰”,經過時間的風化,回頭去看,一點都不重要。
說到底,确實是他不行,沒能守住那個“家”。
他深吸口氣,收回心緒,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黑漆漆的,想來她應已睡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秦自遠說得沒錯,他的确不如以往自信了。東拉西扯、磨磨蹭蹭,直到晚間才将口信帶到。都是多年未見,可他偏要搶這個先。甚至怕,若不搶這個先......
他搖了搖頭,起身将厚毯搭在搖椅上,朝廂房走去。
廂房的門輕輕合上了。正房的窗,卻在這時推開了一道縫。
謝淺立在窗邊,久久未動。
星月無言,安坐天際,默默地注視着她。
作者有話說:
愛阿淺,愛阿恪,愛行之。
你們一家三口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重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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