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赴約 你來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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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赴約你來了
翌日一早,謝淺見到容恪時,他正從浴房出來。穿戴整齊,發尾還帶着潮氣。
她探身瞧了瞧裏頭漫出的熱氣,目光落在他已洗淨的面上,“自己燒水?”
他笑嘆,“燒個水而已,有什麽難的。我是軍營裏滾出來的,又不是深宮嬌養大的。”目光掠過她眼下青黑,狀似不經意道:“怎麽,昨夜沒睡好?”
謝淺擡手撫了撫眼下,輕描淡寫,“元佑安然無恙,夢到祖父祖母了,他們很欣慰。”
他不置可否。做夢也能做到眼下都青了?強自笑了下,沒說什麽。
“你也沒睡好?”她望着他眼底的血絲,問。
他點點頭,“許是認床罷。”
常年行軍之人還認床?
她也沒說什麽,只道:“過來用早飯罷。也不知淮南的早飯合不合你胃口?”
後頭沒有動靜。她回頭一看,容恪還立在原地。他面上雖笑着,眼底卻沒什麽笑意,目光細細逡巡着她的臉。末了,收起不舍,道:“早飯就不必了,叨擾許久,也該走了。”
“不是準備住兩日?”她訝然。
“你真以為我無所事事?安慶那頭有公務,小年之前也得回宮。”他攤手睨着她,語聲倒不怎麽正經,“再說,若待兩日,又到你生辰。萬一你以為我別有用心,特意來給你過生辰,我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謝淺怔了怔。
還未反應過來,他轉身去廂房,從榻上不知拿了什麽,又行至她跟前,“給。”
她低頭瞧去,是幾本幼兒蒙學的冊子。接過随手一翻,便知比縣城的好上不知多少,想來是宮中開蒙之物。
指尖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擡起臉笑道:“昨兒怎麽沒見你帶了東西?”
他揚了揚下巴,“能什麽都讓你知道麽?”笑着笑着唇角凝住了,轉開了臉,望向那兩排稚子們的習作,“教書育人乃福德之功,謝夫子可要好生教才是,日日精進,切莫自滿。”
微風拂過,将書冊翻動了幾頁。謝淺低頭看着書頁,沒有說話。
耳邊的碎發被風揚起,容恪垂首望着,下意識擡手,擡至一半又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二人相隔不過幾拳,風聲混合着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與兩人愈發清晰的呼吸聲交錯着。
不知過了多久,容恪笑了笑,輕輕踢了踢她腳尖,“不送送我?”
謝淺盯着自己被踢歪的腳尖。許久,方點了點頭,“好。”
她進屋包了兩只熱騰騰的餅遞過去,“雖說也不差吃個早飯的時間,但你執意要走,我也不便留。路上餓了吃。”
容恪看了眼還冒着熱氣的餅,接過來,“多謝。”
二人一道朝院外走去。滿冠墨綠下,車還未套,馬兒正悠哉的刨着地。
“車就不套了,留給你用罷。”他将身後包袱丢上馬背系好,指了指,“沒帶換洗衣物,昨兒你買的我便順走了,你沒意見罷?”
“少貧。”她擡起眼,長睫極輕地顫了顫,“那些衣裳不襯你,等到安慶就扔了罷。”
他頓住,好一會兒沒有動。而後,故作灑脫地笑了笑,“我說謝夫子,還說自個兒是鄉野出身,怎的一點都不會過日子?嶄新的衣裳,為何要扔?”
默了兩息,望向頭頂的桂樹枝葉,煞有其事地批評道:“人家宣帝從民間到未央宮,一把舊劍都還要尋回來,哪像你這般,奢靡浪費。”①
謝淺望着他仰起的側臉。晨光透過葉隙落了下來,斑駁的光暈在他眉眼臉頰流淌着。
到底過了這麽多年,很多東西都變了。從前的他,說話從不旁敲側擊,如今也學會了拐彎抹角。可他側臉的利落線條,倒是一點都沒變。
她指尖動了動,擡起不過一寸,又落了下來。偏開臉去,扯出一抹笑,“天子簡樸,萬民之福。”
聞言,他唇邊笑意緩緩收攏。良久,拍拍馬背,“行了,該走了。”
掌心一撐,躍上馬背,俯身看着她,“安慶知府崔少玄,前兩年放過來的,還不錯。你......若有什麽緊要的,可去尋他。”
謝淺輕笑了聲。“還不錯”,三個字倒是大有乾坤。
她回小當村的事兒,恐怕就是這個崔知府上報的。但其實,他也不是根本原因。沒有上峰點撥,堂堂知府,怎會盯到這小小村落來?
歸根結底,還是眼前這人。
上之所好,哪怕再隐秘,也總有鑽營之人能嗅出來。這些人,公事不一定看重,上位者的私事卻當頭等大事,反複打探、反複琢磨,恨不得哪日上峰能有私事落在自個兒管轄內。
他們所信奉的,是一樁私事,頂上百樁公事。
也不能說有錯。
這崔少玄想在天子跟前露個臉,何其之難?經此一役,不僅被記住了名姓,甚至得了個“還不錯”的評價。
至于天子自個兒麽......
馬屁拍到了心坎上,縱使知道對方在揣摩上意,又如何?總是需要一些這樣的人,說自己不能說的話,做自己不能做的事。
她也大權在握過,怎會不懂?
她仰起臉,眼含戲谑,“崔大知府何時上報的?”
容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她輕挑眉,“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你可得小心了,你的每一個細微喜好,層層壓下,到了地方可就未必細微了。”②
似是受了什麽蠱惑般,他身子更俯下了些,“多謝夫子教誨。敢問夫子,我如今,有何喜好?”
謝淺望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沒有動。
她本該退兩步,拉開距離,可鬼使神差般,就是沒有動。
他俯在馬背上,離她不過一臂,呼吸的熱氣輕輕灑在她額間。
她的眸光,就這樣透過他微微顫動的長睫,自己都未察覺地捕捉着他眼底流淌的暗光。
當年逃離京城時,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然而在金陵見到了。第二次離開京城時,也以為從此相忘于江湖,沒想到如今又見到了。
并沒有什麽宿命。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不認命。
他此番前來所為何事,二人都心知肚明。元佑也好,安慶公務也罷,都不過是幌子。
只是,他不敢說,她也不敢認。
她一直都知道,終此一生,自己恐怕再也找不到如他般懂她,又能随時接住她的強勢與鋒利之人了。
這世上男子大多愛溫柔的解語花,只他這般奇怪,從不将她的鋒利視為負擔,反倒視為樂趣。行之對她,是包容,是心疼,是害怕她受傷。而他會将她的鋒利接住,再抛回來,挑着眉等她還手。
在行之面前,她說話多少要留幾分餘地。怕太尖利,他會難受。
和他,則不必。
越是打不完的機鋒,他越是樂此不疲。
不得不承認,其實只要遠離京城那個環境,剝離二人的身份,他們相處是快樂的、共振的。
可惜,他無法遠離京城,她也無法剝離身份。
她終是退了一步,別開眼,“那你去問崔大知府,他定然比我清楚。”說罷,擡手欲拍馬背,卻被一只粗粝寬大的掌心攔住。
她指尖僵住,一時未動。良久,才扯了扯手腕,将掌心收回。
容恪方才一直細細觀察着她面色,将她的失神盡收眼底。此刻心情大好,揚起笑來,“我說謝夫子,你這腦子也轉得太快了,什麽都瞞不過你。有這番本事,只做個蒙學夫子,未免太浪費。何不做些經世致用之事?”
他俯在馬背上,笑望着她,“過兩年我打算開海禁。可國朝從未開過,倒是你在金陵時做過這事。你若有時間,寫個詳細策論讓崔少玄來領,他會遞給我。”
謝淺“呵”了聲,“你倒會使喚人,張口就是策論,給我發俸祿了麽?”
他聲音忽地變得很柔,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要什麽當俸祿?回頭我給你送來。”
她不想再同他扯東扯西,更怕他抓住什麽便打蛇随棍上,退了一步,面上淡下來。還未開口,又聽容恪道:
“曾經有人跟我說,南方地少人多,土地矛盾嚴重,唯有開海禁将部分農民從土地剝離,方可真正解決問題。”他眼底仍是笑着的,語聲卻很是認真,“那人後來自個兒也做了。就看她如今,還想不想幫幫這些冬日只能穿勉裆褲的鄉親們了。”
謝淺沒好氣地看着他,“兩廣市舶司從上到下都沒人了?”
他笑笑,“又沒讓你案牍勞形,只是閑時想想,若有再遞給我便是。”
“對了,”他瞥了眼她抿住的唇角,又道:“如今朝中以和律康為首的舊部,與以錢益為首的漢臣,因梁史修定一事吵得不可開交。”
謝淺果然擡眼看向他。
他嘆了口氣,面上帶着幾分憂色,“史冊乃蓋棺定論之大事,關系着千秋萬載的名聲。兩派互不相讓,我有我的難處。故而,一直懸而未決。我也沒想好,究竟該如何定調。”
她又“呵”了聲,轉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