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赴約 你來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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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史最先是由她外祖父牽頭在修,後來因着某些事,停了下來。可那是正德年間的事了。
他是攜赫赫軍功的實權天子,連高祖父的皇陵都敢修,梁史又不敢好好修了?偏生要到她這兒來提一嘴,好似她不說話,這事兒就會被逼交給和律氏去做一樣。
氣着氣着,又笑了。算了,男人的幾分幼稚罷了。
她擡眼看他,無奈道:“行,我知道了。一路順風。”說罷,趁他不注意,重重拍了拍馬背。
剎那間,駿馬張開四蹄朝前奔去。十數步時,他勒停缰繩,回過身來。
二人對視片刻。那些想說而不能說的話,終是沒能說出口。
少頃,他斂去眼底心緒,最後望了她一眼,高高揚鞭,打馬離去。
遠處,太陽正緩緩升起,照着飛馳的一人一馬。
謝淺立在桂樹下,直到那道身影在地平線消失,塵土漸漸歸于原位,方收回目光。
清晨的光給空蕩蕩的田野添上幾分色彩,和昨日、前日的沒什麽不同。
可有人來過,總歸是不同了。
她放眼望去,眼神卻沒定在哪處,只是凝神算着。還有幾日便是小年,小年過後便是除夕,除夕過後......
她沒再算下去,閉上了眼。
風過,桂樹沙沙作響。
再睜眼時,眼底已不見什麽,平靜地擡腳進了小院。和元佑一道,不聲不響地用完早飯。
元佑望着她,幾番張口,終是問:“阿姐什麽時候去金陵?”
謝淺回過神,靜靜地望着他,“還學會偷聽了?”
他扯了扯嘴角,沒有辯駁,只道:“反正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麽,你總要去給姐夫一個交代。”
褪去在容恪面前的隐忍,他面上浮起幾分顯而易見的不滿,“或許我是不知你從前的事,可自我懂事起,便看到姐夫為你付出多少。他那樣的風華,至今未娶。琉球三年,房內也從未有人。你——”
忍了許久,還是說出了口,“你莫太過分了!”
謝淺垂下眼,沒有接話,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從金陵秦府的第一回見面,她就暗自發誓要将秦自遠收歸己用。末了,沒想到是這種“收歸己用”。
許多事她已經模糊了,可他在信州的生死一線,他背上的道道疤痕,他在雲開山腳追上她,他在火堆旁教阿坤寫自己的名字......
還有,聽聞她和陳松聯姻的消息,他說“公主既想将我釘在君臣之位上,又想從我這裏獲得超越君臣的慰藉”時的自傷。
後來,金陵被圍,他從廣西騎了半個月的馬到金陵,只因她一句“二者皆有”,便摒棄了他這輩子最在乎的名聲,背負着滿朝議論,也從未後退過。
那盞琉璃燈,曾是她那段歲月中,最美好的象征。
可彩雲易散琉璃脆。③
那時,她真的以為,自己或許已經愛上他了,只是輕重不同、形式不同。可後來才發現,并沒有。
那不是愛。
那是浮萍,抓住了浮木。
“阿姐!”元佑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看了他一眼,“知道了。”而後,又道:“你待會記得沐浴焚香,去後山祭拜,告訴長輩們你回來了。”說罷,不再理他,起身進了房間。
又過了兩日,等元佑适應了,她帶着元佑将小院裏裏外外都收拾乾淨,迎接新春到來。
臘月二十,是她生辰。算不上大生辰,她原也沒打算過。
元佑說,要親自下廚,給她煮碗面,還要加個荷包蛋。
她一愣,搖頭,“不必了。”頓了頓,又問:“誰跟你說我過生辰要吃面?”
元佑奇怪地瞥她一眼,“以前你過生時,祖母不都是這樣?”
謝淺面上浮出一絲窘意。原以為……是行之說的,原來不是。
她扶着額頭,“年紀大了,不愛過生辰。乾你的活罷。”
到過年時,村裏女娃們排着隊來給她拜年。她笑着一一應下,每人發了一小串銅錢,又對家長們道:“年後我得去外地一趟,正月的課暫停了,等我回來再說。”
衆人暗裏眼神直轉,幾個嘴快的率先問了出來。
“謝夫子是不是好事将近?”
“我們可聽說了,你那表兄親自追到村裏來哩。”
“對了對了,說是長得還很好看,瞧着就不一般。”
謝淺笑而不語,目光落在李嫂身上。李嫂讪笑幾聲,低頭收拾着桌子。
一個小女童的聲音傳來,“夫子成親後,還會教書嗎?”
謝淺低頭,正是李哥李嫂的女兒綿綿。她笑笑,多抓了兩個銅板塞到她掌心,“誰說我要成親啦?再說,成親只是家中多了一個人,并不影響旁的。該念書的要念書,該教書的,自然還是要教書。”
綿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笑嘻嘻,“該鬥雞的,還是要鬥雞!”
謝淺笑了,撫着她頭頂,“綿綿說的對。”
一眨眼便到了初三,謝淺收拾幾件換洗衣物,牽過自個兒那匹馬,利落地躍上馬背。
縱使元佑不說,她也會去赴這個約。
這麽多年,都是他一次次奔向她。這最後一次,讓她來做罷。
親自面對,才是對他的尊重。
元佑叫住她,“我們家中......會多一個人麽?”
謝淺只說了句,“大人的事,你少管。”揚鞭而去,留下一個背影。
當年離開望江時,去的便是金陵。一模一樣的路,早已物是人非。
正月十五時,謝淺已在金陵住了兩日。這兩日,她沒去金明宮,也沒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只去了集市,找了個娴熟的老匠人,依着記憶做了一盞琉璃燈。
元宵節的街巷格外熱鬧,天還未黑透,燈已一排排亮起。放眼望去,只覺置身燦爛燈海。
她沒去看,徑直來到成安巷。
許是罪臣宅院,這一片都格外冷清。但說是罪臣宅院,三年多了,也不見沒收,只将“秦府”匾額摘了下來。
太陽挂在天際,一寸寸直往下落,天光也一寸寸暗了。
她取出火折,點燃那盞琉璃燈。
燈罩是水波紋的,燈火在裏頭躍動着,在暗色下投出一片模糊又朦胧的光暈。
她提着燈,走進這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已空空蕩蕩的宅院。無需任何人指路,一步步行至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湖心亭。
還有十餘步時,她頓住腳步,緩緩擡眸。
那道無比熟悉的身影正背對着她,靜靜看着湖面。殘陽落入水中,将湖水投成一片紅色。那身随風微微揚起的月白袍擺,似也染上幾分金紅。
他聽見聲響,背影僵了一瞬。好一會兒,才回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不知為何,明明已做好一切心理準備,此刻她卻忽地退了一步。
二人隔着半個庭院,誰也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終是他先開口。
“你來了。”
作者有話說:
①:化用自典故“故劍情深”,劉病已*許平君。
②:“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來自南朝宋·範晔《後漢書·馬援列傳》。
③:“彩雲易散琉璃脆”,來自唐代白居易《簡簡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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