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元宵 不知可否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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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元宵不知可否邀
謝淺垂下眼。
琉璃燈的光投在裙角上,波光粼粼,一如他身後的湖面。
秦自遠望着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收攏。良久,垂下眼,也望向那盞燈。燈下垂着一條長長的流蘇,柔順地靠在她裙擺上,随風輕輕搖曳着。
“近來如何?”她終于擡起眼。
他沒有回答,一寸寸描摹她容顏。
風從湖面吹來,枯葉在二人之間打着旋,衣袍微微揚起。
“我要走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開口,只有四個字。
謝淺一怔,目光投入他眼底。
那雙眼如深湖,石子投入時,漾開一圈圈漣漪。可石子終會緩緩沉底,湖面也終會複歸平靜。如同他們的人生。
被她攪動的這十年,心下從未真正安寧過。如今,也該找尋自己的安寧了。
從得知她被俘虜的那刻起,他便猜到與她的終局。方才她退的那一步,愈發清晰地昭告了答案。
這段感情,他從未勝過。最接近她的時刻,不過是因那人不在。那人回來了,這場本就無望的棋局,自是應體面散場了。
可他還是想看一眼。
看這麽多年的相識相知,她有沒有勇氣親手給二人畫一個句點。
還好,她敢。
終歸,沒讓他失望。
他仰頭望向天際晚霞,唇邊浮起一抹笑意,“趁天未沉,還能趕路。”
謝淺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眶酸脹,帶着鼻音,“對不住,誤了你趕路的好辰光。”
他笑笑,目光未移,“金紅交織,光照萬裏,誰說餘晖不是趕路好辰光?”
默了會兒,望向她,“午後烈日當空,行路本就極難,談不上誤。倒是我,要多謝你烈日下的收留與款待。”
她收回目光,定定地望着他,眼眶紅如晚霞。
十年前的初冬,就是在這兒,她戲谑地逗他,“秦公子這是為誰風露立中宵?”
一語成谶。
他為了她,在風霜中立了十年,一個人人生中最好的十年。就連臨走時,都還在用最後的時光,替她卸下所有重擔。
再難自己,淚珠簌簌而下,凝在下巴尖,一顆顆砸落。琉璃燈也輕輕顫着,裙角波光愈發潋滟。
他望着她,終是輕嘆一聲,緩緩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擡手替她輕輕拭着淚。
“莫哭了。”
她點頭,淚卻無法控制,越湧越多。
他又嘆了聲,虛環住她,輕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仍是記憶中的溫柔與包容。
她在他懷中哽咽,話語斷斷續續,“行之......”
“嗯?”
“我不是......”
“不必說了。”他微微側臉,目光掠過她哭得發紅的耳垂,輕聲道:“那些說不清的,都讓它過去罷。”
謝淺擡起臉。他退了兩步,垂眸看着她。
好一會兒,她開口,鼻音愈發濃重,“你要去哪兒?”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良久,收起不舍,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總歸去海外罷。李斷江是個義氣的,過去幾年,他還去琉球看過我。我先去尋他,日後再說。”
“他在哪兒?”
秦自遠偏過臉,躲開她眼底的不舍與慌亂,垂眸笑了笑,“臣的公主,向來是果決之人。既然心意已決,便莫再追問了。”
謝淺閉上眼,淚珠垂落。
他指尖動了動,終是沒再擡起。片刻後,又退了半步,仔細地望着這張臉。
他見過太多她的模樣。
靈動的、狡黠的、狠厲的、疲憊的、痛苦的......還有,那回他從廣西到金陵的夜裏,面對他時第一次不自在的......
這是最後一次了。
“日後,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他聲音愈發輕了,“歷史是既定事實,但不一定是包袱。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塵埃中的牌位。人生只有一輩子,無論想選擇什麽生活,都是可以的。”
“遵從本心,莫再自苦了。”
謝淺睜開眼,愣愣地望着他。
“替我轉告陛下,君子持正,以安天下。便是大梁已亡,天下再無需他,也可安己身。他還小,日後路程還長,切莫自沉自悲。”
又替她理了理潮濕的發尾,最後望進她眼底。
“再會,謝淺。”
說罷,将什麽東西塞進她掌心,轉身大步離去,袍擺在風中翻飛。
謝淺愣在原地,直到他已消失在視野中,才猛地回過神來,提着裙擺大步追去。
“行之,燈——”
琉璃燈吱呀亂顫,投出一路波光,照亮荒草叢生的石板路。
直到追出大門,都再未見到那道清癯身影。
謝淺頓住,手臂緩緩垂下。
琉璃罩中,燈火顫得厲害,将她裙擺上的暗紋映得深深淺淺。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太陽徹底落下,唯有天際幾束紅霞仍倔強地為人間送來最後的光,她方回過神,低頭望向自己掌心。
這是一個素淨布袋,裏頭裝着的東西,有些硬,也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