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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元宵 不知可否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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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琉璃燈輕輕放下,她翻轉布袋,倒了出來。

是一方玄鐵令牌,在霞光下泛起幾分暖色。令牌瞧着有許多年頭了,上頭的“武威郡王府”幾字卻仍清晰可見。令牌頂部纏繞着的紅繩已然褪色,繩下的素色錦囊泛着微黃。那因燒過而黢黑的一角,反倒扛過時光的腐蝕,同之前沒什麽兩樣。

她愣住,久久未動。

記憶的大門轟然打開,塵埃四起,嗆得她捂住口鼻。

這是定都金陵那一年,她夜訪疏影閣,放在曾經妝臺內的物什。

那一年,與容恪早已慘烈結束,而行之尚在廣西。她成為七省之主,可日日在都在與一群老狐貍鬥智鬥勇。

外有強敵,內有厮殺,每日都疲憊不堪。

她已不記得當時為何要夜訪秦府了。

或許是懷念,或許是安放。或許,只是單純想喘口氣。

她只知道,那之後,她與行之的傳聞愈演愈烈。

行之定然聽聞了她夜訪秦府之事,那他在見到這塊令牌時,究竟是什麽心情?他又究竟是何時發現的?

她緊緊握住掌中之物,沉沉閉上眼。

天邊最後一縷紅光收束,天徹底暗了下來。四下黑沉,唯餘那盞琉璃燈,搖曳着微弱的光芒。

仿若游魂般,等她反應過來時,早已不在秦府。

秦淮一河兩岸張燈結彩,萬盞燈火齊放,灼亮半邊夜色,只将半邊還于圓月。沿街商鋪門戶大開,花燈琳琅懸于鋪前。

河面上,畫舫首尾相連數裏,彩燈也跟着綿延數裏。光映水中,随波蕩漾,滿目碎金,如萬千流螢,直将月色沖淡。

文德橋上人頭攢動,那些人手中提着的燈仿佛成了一條活靈活現的火龍,緩緩游過河面。

謝淺提着琉璃燈,被摩肩接踵的人群裹挾着朝前走。四周嘈嘈切切、笑鬧不斷,她沒仔細聽,目色掠過憨态可掬的虎頭燈、兔兒燈,徐徐轉動的走馬燈......看了半晌,又似什麽也沒看到。

一個帶着兔耳帽的小女童撞了她一下,母親忙跟上來道歉。她搖搖頭,繼續朝前。身後遙遙傳來女童的笑鬧聲,“我要這盞兔兒燈——”父親笑着應下。

很奇怪,旁的都聽不到,偏這一家三口的笑聲,隔着人群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她笑了笑。小時候,祖父祖母也是這樣帶她去望江縣裏看燈會。雖說比不得金陵熱鬧,但那種幸福,她至今仍記得。

只是很多年,都不再有人陪她看燈了。這些年,她離這樣平凡普通的溫暖,過于遙遠了。除了......

她垂首。琉璃燈依舊亮着,可在這燦爛光海中,愈發黯淡了。

她看了許久,收回心緒,朝泮池走去。

快走到時,人潮忽地亂了。前方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謝淺擡眸,遠處一座三層酒樓被火光吞噬着,正朝天際吐着陣陣黑煙。喧嘩驟起,人群四散,夫妻們護着孩子匆匆躲避,只剩些年輕男女還立在原地,看衙門火班支起竹架朝酒樓噴水。

火勢不算小,等黑煙漸漸散去時,那樓被燒得只剩兩層殘架,焦黑的木梁形銷骨立地伫在那兒。

有人癱坐在廢墟中,扯着嗓子嚎啕,“十年的積蓄——”

旁人都跟着嘆氣。只有一人上前道:“張東家,早跟你說過,你這地基打得不牢,屋子又偷工減料,早晚要出事。你該慶幸,這火發現得早,不然元宵佳節的,傷了人可有你吃一壺的。”

那姓張的東家嚎得更厲害了,抄起一塊焦木,便朝那人打去。

喁喁聲四起。

衙門的差役分開兩人,“沒傷着人就燒高香了,大過節的,都老實點!”

人群漸漸散去,朝燈會那頭湧去。謝淺沒動,只靜靜望着那堆黑乎乎的木梁。

有人經過時撞了她。她回過神,驀地擡手摸了摸懷中。玄鐵仍在,未被人潮沖散,她放下心來。

“燒了未必是壞事。”身後忽而有人道:“若果真如那人所言早晚得榻,還不如此刻燒了。”

她身子一僵。好一會兒,方不可置信的回過頭去。

容恪就站在幾步之外。

身後是十裏秦淮灼灼燈火,他一身玄衣,負手而立,恰在火光與暗影的交接處,正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已經在那兒站了許久。

“不破不立,廢墟方能重建。說不得,還能建得比以往更好。”他聲音不高,可一字一句,将周遭層層喧嚣都壓了下去。

她望了他許久,身後的燈火褪了顏色,聲響也倏地消散,眼前仿佛僅剩這一人。

她沒問他為何在此,他也沒說旁的。二人就這麽隔着幾步對視着,眼中承着月色與燈火。

良久,她忽地垂首,望向自己微微被琉璃燈照亮的裙角。

他也望向那盞燈。

不知過了多久,燈火漸熄,裙角暗了下來。他上前兩步,輕聲問:

“元宵尚早,不知可否邀小姐一同賞燈?”

作者有話說:

再見,行之。你是這世上最高貴、最體面的人。從正德二十年的初冬,到啓和四年的元宵,十年又三個月。你見證過、期待過,也賭過,賭時間會改變一切。最終這場賭局輸了,你也不怪罪他人,更不自憐自傷,灑脫地去追尋自己的餘晖。

恭喜你解脫了,祝你在海外過得幸福。

另外,想談談自己創作這個角色和這段關系的初心。

比起男主和女主那種質地清晰只是時局所迫、曾經變質但最終發酵得更濃郁的感情,女主和男二之間的感情質地其實更複雜,複雜到我可以寫千字小作文,複雜到說不清楚、無法放進任何一個框。

女主對自己是誠實的,但未必是精準的。她的“愛情”初體驗是由男主一刀刀刻上去的,這個定義是被男主校準過的,阈值是由男主拉高的。所以,她是在用阿恪的尺子量行之,得出一個“不是愛情”的結論。

那麽這種衡量是準确的嗎?對行之是公平的嗎?

行之自己認為女主這麽多年對自己沒有一點男女之情嗎?阿恪會這麽認為嗎?

如果除去男主,把女主和男二的故事單獨拎出來,會不會算一點男女之情都沒有?

再換個說法,如果男主一直沒有統一,二人一直分隔南北,女主和男二最後有沒有可能真正相守?

阿淺的不承認,究竟是真的沒有,還是因為“愛情”标準完全被阿恪定義了,還是因為不敢承認,抑或是少到無需承認,這就留給朋友們自己判斷了。

不過,不管愛情存在與否,他們之間深厚的感情都是無需質疑的。

總歸,行之和阿淺的故事在這裏結束了,但情感上,兩人都會永遠留在對方心中。至于心中這個位置的定義是什麽,那就讓兩人自己決定吧。

祝福阿淺,祝福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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