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燈會 有我在,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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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燈會有我在,他
謝淺沒有動,只垂下眼,靜靜望着裙角那盞已經熄滅的琉璃燈。
容恪目光掠過她眼眶殘餘的紅腫,沒有再開口。
好一會兒,她擡手,輕輕去觸漾着波光的琉璃燈罩。
溫溫的。
可再過片刻,就要涼了。
他望着燈罩上她的指尖,亦垂下眼來。
在暗處候了許久,她提着裙角追出秦府的模樣,他不是沒瞧見。若是從前,他定會勃然大怒,少不得一番冷嘲熱諷。如今許是年歲漸長,又許是失去太久,人變得寬容許多。
歸根結底,若不是他與她決裂在前,又有秦自遠什麽事?
況且,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她割舍的,除了秦自遠,還有過去的自己。
她沒跟着走,便足夠了。
至于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質地,他不想再追問,也沒力氣計較了。已經浪費了這麽久,從今往後,一絲一毫,他都不想再浪費。他不想再為那個名字動怒,更不願再為一些自己想象的畫面而煎熬。
過去的事,便讓它留在過去。
他只求來者。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問:“燈滅了,去前頭換根燭?”
謝淺沉默着,良久,搖了搖頭,聲音飄在空中,“滅了,就是滅了,換燭便不是這一盞了。”手臂緩緩垂落,琉璃燈委頓在裙角上。
少頃,擡起眼來看向容恪,“眼下朝廷正封筆,難不成金陵還有公務?”
他面上挂起一抹笑,本想将早準備好的說辭倒出來,可望着那雙沉靜的眼,忽地不想再顧左右而言他了。
緩緩收攏那抹笑,他望進她眼底,認真道:“沒有,就是想來看看。”
謝淺一動不動地望着他。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猜到了,只是沒想到他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了出來。
十裏燈火在他身後,他的臉明明是暗的,卻又似借了點光,斜斜地映襯着,似明似暗。
容恪也望着她。曾經她的眸光總是灼灼發亮,似冰川中不滅的星火。如今這雙眼已不再逼人,花燈映襯下,流轉着沉靜的光。
他再度問:“可否邀小姐,一道賞燈?”
她看了許久,從遙遠的年少看到眼前之人,忽地喚他的名,“容恪。”
“我在。”他回。好似一直都在,從來未曾走散過。
聞言,她嘴角微動,眸光愈發專注。
過去游歷的幾年,她心境平和了許多。跳出鐵馬金戈的峥嵘歲月,再度回首,才發覺曾經滿腔的愛與恨、自責與不甘、鮮血與傷痛,都漸漸沉了下來。
如今,終于可以撥開浮雲,真切地瞧一瞧眼前之人。
懷中玄鐵與錦囊貼着她的心跳,一聲又一聲,似要撞破胸腔,也要撞破過往所有的壓抑與謊言。
風從秦淮河上吹來,有些涼,又帶着初春特有的暖的氣息。吹化她的眉眼,也吹化檐角最後未融的薄冰。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塵埃中的牌位。”行之的話在她耳邊清晰地回蕩着。
往後餘生,她真要将自己活成一塊牌位,将所有的心跳都早早埋入塵土中麽?有人一直不認命,她當真要裝作看不見麽?
是真不想要,還是不敢要?
她又想起雲栖寺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晨鐘暮鼓,曾幾何時,也如心跳一般,聲聲不息。大梁傾覆後,它便再也未曾響過。
後來,聽說老道長死後,正德帝遣人正式接管了那座曾屬于大梁皇家供奉的寺廟,修繕改名。雲栖,便徹底沒入歷史煙塵中。幾座大殿,也開始了嶄新的生命。
雲栖重生,不會有人怪老道。他已經守了一輩子,盡力了。
那她,可不可以?
“今年元宵燈會辦到幾時?”她問。
似是沒想到她忽然問這個,他道:“醜正,之前發了公示。”怕她不盡興,又補充,“不過,你要是覺着不盡興,一直到二十都還有。”
謝淺沒接着問,只說了句,“那還早,等我将燈放了,再一同去如何?”
他怔了怔,垂眸看向她裙角那盞燈,再擡眸時眼底亮了亮,“去哪放?”
“秦府。”頓了頓,道:“你在此處等我。”
他又上前兩步,離她不過幾拳,“我陪你去,可否?”
她看了看燈,又看了看他,點點頭。
容恪面上浮起幾分真心的笑意。謝淺收回目光,朝河邊走去,卻被他一把抓住袖子。
她回頭,無聲詢問。
他下巴朝另一個方向揚了揚,“那邊人太多,走另一頭也到得了,無非遠些。”
說罷,垂眸掠過她半露在袖口的指尖,微微動了動,終是沒去握,只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大步朝前奔去。
謝淺未及反應,被他拽得趔趄,只能随着他的力道朝前。
他的袍擺與她的裙角一道揚起,在風中交織糾纏,随着腳步一同劃過漆黑的廢墟。廢墟之上碎石、焦木、坑窪,還有各種已看不出原本樣貌的殘骸混雜着,淩亂不堪,她險些摔到,卻被手腕上的力道穩穩托住。
擡眼望去,形銷骨立的木梁正靜靜凝視着她。不過一會兒,便被他們遠遠甩在後頭,再也看不見。
秦府湖心亭與兩個時辰前沒有絲毫不同,只是金烏西沉,玉兔升起,夜色沉沉,唯有清輝照亮前行的路。
謝淺蹲在湖心亭邊,徒手一寸寸挖開土層,而後将琉璃燈輕輕放入。最後望了眼,緩緩将土堆填回。
她目光極為專注,仿佛這是此刻天地之間最重要的事。
容恪站在她身後,靜靜望着她的背影,沒有上前。
這是她一個的事,他不該上前。
待土堆層層夯實,她一遍遍輕撫着。良久,撐着膝蓋緩緩起身。
他這才走到她身旁,握着她的手腕朝湖面走了幾步,蹲下身替她淨手。他洗得很輕、很柔,也很仔細,就連甲縫中的泥土都一點點清理乾淨。
謝淺垂眸看向他。
墨玉發冠在月色下靜靜流淌着微光,長睫覆在眼下,顯出一種奇異的靜來。
待清理完畢,他仰頭,正撞入她暗光流轉的眼底。
二人一蹲一立,直直對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