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燈會 有我在,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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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漸漸浮起笑意。
茫茫夜色中兩只遠航日久的船,在離岸萬裏的海面上,終于再度重逢。
好一會兒,謝淺才回過神。抽回指尖,轉開目光,“去哪瞧?還去方才那兒麽?”
容恪起身,想了想,道:“你等我會兒。”
說罷,轉身大步朝院門行去,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謝淺收回目光,靜靜地望着湖面微微晃蕩的圓月。
“水中之月,再像真的,也是假的。”
行之說的話,終是成真了。無論是大梁,還是他與她。
可她不能再騙自己,更不能再騙他了。他們都明白,水中是注定撈不到月的。
不知他此刻是否已離開金陵,更不知他下一站去向何方,她能做的,唯有祝福。若還像從前那般抓住他不放,才是對他的亵渎,才是對他生命的浪費。
這輩子總歸是還不完了。如果有來生,如果他需要,她會還的。
過了約半柱香,容恪重新出現在院門,笑着朝她招手。
她一步步上前,行至他面前。
他看着她,輕聲道:“咱們先去東牌樓吃些東西,瞧瞧花燈。再去貢院街,那有射虎還有百戲,你要是願意,就去贏些銀子。然後,去泮池看鳌山燈。若你還不累,就租條畫舫游河。如何?”
她定定望着他,語中藏着細微的笑意,“誰給你出的主意,讓他出來一道罷。這般會玩樂的暗衛,倒讓我好奇得很。”
他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沒再說“無人跟着”這種話。目光掠過她若隐若現的梨渦,似是回到揚州畫舫上第一次發現她頰邊梨渦的那一刻,聲音柔了下來,“我不太擅長玩樂,自是得做做功課。”
她抿唇笑了笑,頰邊梨渦愈發明顯。
說起玩樂,她也甚不擅長。在金陵這麽多年,從未參與過任何燈會。不過,那時正是戰時,也沒有如今這般熱鬧。
他盯着她的梨渦,嘴唇深深勾起,目光再次瞥向她指尖。這次,緩緩牽起她的手。
她頓了頓,沒有避開。
他笑意更甚,眼底的光驟然亮了。緊緊握住她掌心,從秦府大門一直握到東牌樓。
東牌樓處,牌坊上已挂滿了璎珞流蘇。街道兩旁滿是各式各樣的花燈,令人眼花缭亂。
一座約有兩三丈的鯉魚躍龍門花燈矗立在街巷盡頭,不少頭戴方巾身着襕衫的學子正繞着燈,口中念着什麽,似是在許願。
目光再遠些,越過人群頭頂,巨大的鳌山燈落在湖面。水與燈交相輝映,金光璀璨,灼亮半邊夜色。
除了花燈,街道兩旁商販攤鋪緊緊挨着,叫喝聲此起彼伏,香氣混合成一團,飄進二人鼻尖。
“梅花糕,新鮮出爐的梅花糕——”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這位老爺,剛出爐的糖炒栗子,給您家夫人買點吧。夫人您嘗嘗,不香不要錢。”
謝淺接過那顆黃澄澄的栗子,嘗了嘗。許是餓了,倒真覺香極了。
見她沒出口糾正對方稱呼,容恪心情大好,“包一斤。”
“好勒——”
謝淺忙道:“半斤。”看向容恪,“前頭還有許多,每樣莫買太多。”
他笑,“好。”接過小販的紙包,從懷中摸出一粒碎銀,“不用找了。”
小販眼睛笑得彎起來,大聲道謝,恭維道:“老爺慢走,夫人慢走——”
她瞥了眼那碎銀,“過不了一刻,整條街都會知道來了個冤大頭。”須臾,又笑了笑,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國庫之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沒什麽。”
容恪一步攔在她身前,笑望着她,“謝夫子此言差矣,這可是我私庫的銀子。”手中還捧着那包栗子。
她徑自取了一顆,将剝好的殼扔回紙包,“那可更該了。你擁四海之財,是該出點血。”說罷,也不等他,自顧自朝前行去。
他垂眸看了眼那幾瓣撥開的殼,笑着幾步追了上去。
果不其然,不過一刻鐘,路旁攤販見着二人,好話一籮筐一籮筐直往外灑。謝淺斜斜睨着容恪,他卻只是一笑,每家攤販都買上一點,手中提滿各式各樣的小食。
有攤販眼尖,忙清出一張小桌并兩條矮凳,給他們在攤位後頭尋了塊難得的空地支上。二人就坐在小桌前,看着流光溢彩的花燈和摩肩接踵的人潮。
待一碟炸蘿蔔絲餅遞到謝淺身前時,她擺了擺手,“實在吃不下了,你多吃點。”
不知想到什麽,自顧自笑了聲,看他一眼,“不過,這兒可沒人給你驗毒,你可得仔細些。”
容恪掏出一塊帕子遞過去,“仔細什麽?難不成,仔細你給我下毒?”
謝淺接過,自嘲笑笑,“若是......”她朝北邊京城方向望了眼,“那頭有人知道你敢跟我出來吃吃喝喝,怕是魂都要吓掉了,指不定文華殿案頭的奏折都得堆成山。”
聞言,他放下蘿蔔糕,默了會兒。而後,忽地道:“你還記得賀拔宏麽?”
她放下帕子,眯着眼想了會兒。她不認識這人,不過賀拔這姓似乎在哪聽過。腦中閃過一道模糊的身影,她不确定地道:“和汪衍一同來的那個?”
他點點頭,仔細觀察着她。見她面上并無不虞,稍放下心,湊至她耳畔,用只有二人聽得到的聲音道:“他祖父是太祖極為信重之人,開國之後封了肅國公,乃四王八公之一。”
“後來,他父親賀拔穆襲了肅國公的爵,還領着前軍都督府的差事,在舊部中威望極大。前年,賀拔穆突發惡疾去了,肅國公府遞了襲爵奏請,我一直留中不發。”
謝淺緩緩直起身子,沒有打斷,認真聽着。
容恪笑帶諷意,“賀拔穆一去,整個肅國公府沒有撐得起來的。他們自個兒也知道,心虛得很,反複打探,銀子恐怕都使了不少。我故意讓線人放出消息,說有意将他們家除爵。”
“那賀拔宏實在沒出息,吓得立馬上折懇請降等。我壓了大半年,直到攻下琉球回京後,才準了。他還感恩戴德,連上好幾道請安折。”
謝淺指尖不自覺輕叩着桌面,“四王八公若沒有孫秉......”知自己失言,忙瞥了容恪一眼。
他面上沒什麽變化,“無妨。”
她咳了咳,“若無大事,除爵怕是艱難。利益攸關者何其之多,若只因子孫不力便要除爵,哪家不自危?你若真敢明着說出來,反倒難以施行。”
頓了頓,又道:“所以,你故意挑了個軟柿子?只是降等,況且是自個兒上書的,旁人難以置喙,也不會去引火上身。”
容恪笑着颔首。
“你打算撤了那些鐵帽子?”她問。
他眼底明明白白寫“贊賞”二字,“當然得撤,不過不是現在撤,也不是撤到底,得緩撤、輕撤。找機會罷,總有一日,一個個都得降等。”
又瞧了瞧她面色,輕聲道:“父皇在位時,要用漢臣,又擔憂漢臣做大,各種擡舉舊部來制衡。可我不是他,我非但不擔憂,還想往深了走。現在,不過是開始。”
“那些勳貴後代們,能撐起門戶之人少之又少,蠹蟲倒是一茬茬的。故而,你不用太憂心那頭。有我在,他們......威脅不到你什麽。”
謝淺心下忽地重重一跳。許是還沒全然想透,話中下意識撤了一步,“我有何憂心?即便要找麻煩,他們也只會找姜淺和姜元佑的麻煩,與我一個鄉村夫子何乾?”
他的眼底驟然黯了一瞬。
作者有話說:
約會中,勿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