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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闌珊 那人仍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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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淺心底莫名軟了下來。

縱觀他的人生,從小到大幾乎未曾過過正常的日子。母親早亡,父親和外祖沒一個靠得上,人還未長成,已學會在艱險中博生存,一輩子都在南征北戰、傾軋鬥争,鮮少有真正輕松的時刻。便是被榮國大長公主庇護過幾年,可大長公主本身充斥着仇恨,對他也圖之甚多,在她身側未必舒心。

她好歹有過十幾年平凡卻溫暖的日子,有過家人真心的疼愛。那份疼愛與煙火氣就像心底永不熄滅的光,陪她渡過那些最黑暗、最漫長的深夜。

那他,又是怎樣渡過的?

她不自覺攥緊他衣襟,“那就去。”說罷,瞥了眼擁擠的人群,微微踮腳靠近他耳畔,“只是人潮洶湧,你那些暗衛可尋得到人?”

熱氣拂過他耳垂,一股麻意順着耳朵飛速炸開。他呼吸亂了幾分,深吸幾口氣才平複,在她耳邊道:“放心,周遭有上百人。”

謝淺點了點頭。忽而覺着自己臉頰有些發燙,不知是擠的,還是他的氣息太近了,近到有些喘不上氣,只好轉開臉去,拽着他沒入人潮中。

二人被裹挾着朝前湧去,不知過了多久,河面上那盞巨大的鳌山燈映入眼簾。燈火倒映在水中,粼粼波光與燦燦金光交相輝映,恍若仙境。

河渚上,燒得通紅的鐵水被匠人們用力向天際甩去。剎那間,漫天金花直沖雲霄,在圓月清輝下炸成萬條絲縷,被風一吹,如萬千星辰吹落,又似銀河九天傾下。

天際霎時大亮,遮去清幽月輝。

兩岸河畔擠滿了人,爆出陣陣喝彩。還有孩童騎在大人肩上,尖叫笑鬧,将小小掌心都拍了個通紅。

二人仰起臉,目光随流光轉動,眸中映出燦燦星海。

直到最後一桶鐵水打完,謝淺方收回目光。稍稍一移,便撞入身側之人的眼底。

容恪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好看麽?”他問。

她沒躲開,“明明是我陪你來看。”

他莞爾,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好看。”

原來萬千流光墜落,恰似墜入他的眼眸。

方才在街角時那股熱意又湧了上來,她不自在地轉開了眼。還好,有人喚了聲,“快看——”

二人同時望去。

這廂鐵樹銀花方結束,那廂華燈游街已分毫不差地接續上來。龍燈在前,魚燈在後,高高舉起,仿若空游。

那龍燈綿延數十丈,龍首高昂,眼珠左顧右盼,似是活了一般。舞龍的壯漢踩着鼓點将龍舞得上下翻騰,時而昂首欲飛,時而俯身越過人群頭頂,引起番番尖叫。

魚燈緊随其後,大的莫約兩三人高,通體朱紅,身子用軟竹片一寸寸粘連,栩栩如生。鱗片用金線細細勾勒,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後頭還跟着上百名唇紅齒白的童男童女,皆手持小魚燈,言笑晏晏。

謝淺笑了,“這才是真正的鯉魚躍龍門。”

容恪也笑,正要說什麽,身側有一年輕男子對身旁女子低聲道:“待會童子們放燈時,我去搶一盞。搶到的話,今年不僅順風順水,還會生個和他們一樣可愛的娃娃。”

那女子咬了咬唇,輕輕捶着他的胸膛,羞澀道:“人多,相公當心。”

容恪聞言心下一動,瞥了謝淺一眼,牽着她到欄杆一角,“你在這兒莫動,我待會回來尋你。”

謝淺拽住他,“你去哪兒?”

他笑笑,卻沒解釋,“待會就回。”

不待她再說,奮力撥開人群,朝前方擠去。不過一會兒,便消失得徹徹底底。

她蹙了蹙眉,眼風掃過擁擠的人潮,只好待在原地。過了許久,擡眼望了眼已近中天的月,快到子時了。

百戲、游街都已差不多結束,攤販也少了一大半,容恪仍是未回。河岸兩側的燈熄了些許,人潮漸漸散去,一下便顯得空曠許多。

謝淺再也忍不住,朝下游尋去。

過了最熱鬧的地兒,河岸陡然安靜下來,夜色複歸往日的沉。

她抓住一個準備收攤的小販,“有見着一個穿着寶藍衣裳的男子麽?高高的。”

那小販搖頭,見她孤身一人,好心提醒,“夫人早些回罷,不然就去泮池那頭。這兒人少,危險。”

她道了謝,繼續朝下游行去。

走了一段,身後忽地發出窸窣碎響。她回過身,警惕地掃過四周。

一顆石子不知從哪兒飛來,正落在她身側。而後,兩顆,三顆......越來越遠,似在引她。

她頓住,先是松了口氣,後又抿了抿唇,一步步随石子的方向行去。

離岸邊大約十餘步之處,容恪正靠在一個鋪面的竹架上,氣定神閑地笑着。

竹架上頭的燈已賣得差不多,只剩最後幾盞,孤零零地懸在他身後。燈火闌珊,倒恰将他鋒利的眉眼襯得柔和許多。

他手中提着一盞小巧的魚燈,正是方才游街的童男童女們手中的樣式。

“在找誰?”他看了她許久,輕聲問。

謝淺立在原地,忍不住輕哼一聲,偏過臉去。

他笑得更深了些,直起身子朝她走來。離她一步時停住,伸出手臂。

她垂眸。魚燈未滅,在夜色中泛出溫暖的光,将鱗片都映得清晰無比。

他捏着魚尾,輕輕一撥,那魚便轉了起來,“你瞧,還會轉圈。”擡起她的手,将燈柄塞到她掌心,“聽人說,童子魚燈能保佑人健康順遂,還有......”

瞥了她一眼,後頭的話終是沒說出口。

她輕輕握住燈柄,垂眸望着,一動不動。直到燈停下,方擡眸,一寸寸描摹他容顏。

明明他早已不再年少,可眼前的他,卻與那個少年漸漸重合。

他俯身,靠近兩寸,任她打量。眸光如網,将她細密籠罩。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咳了聲,“看了這許久,看出什麽了?”眼底是笑的,又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緊張。

今夜太過美好,美好到讓人忽地害怕起來。害怕這是假的,又怕是轉瞬即逝的真的。

一刻不能完完全全确認她的想法,他便一刻不敢明明白白開口。可胸中那股灼熱的氣息,在她一瞬不瞬的目光中漸漸升騰,開始四處亂竄。

“阿淺——”

“阿恪——”

二人同時愣住,而後,又同時笑了。誰也沒再說話,在月色星辰的見證下,靜靜望着對方。

十年滄桑,什麽都變了,又好似什麽都沒變。

燈火鋪滿地時,連月色都要退避三舍。可當一盞盞燈熄滅,當一波波人潮褪散,清輝又成了這沉夜最亮的光。

躍過人生海海、時光喧嚣,當初是誰,如今,仍是誰。

微風輕拂,方寸之間那盞暖燈亦輕輕搖曳,蕩在二人衣擺之間。

魚傳尺素,尋他千百度。

那人仍在,燈火闌珊處。①

作者有話說:

①:化用自辛棄疾《青玉案·元夕》。元宵整體氛圍都是化用自這首老少皆知的詞,實在太美,也非常适配淺恪的歷程與心境。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阿恪給阿淺遞魚燈這個畫面也幾乎是我動筆之初就有的畫面,終于寫到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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