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18章:往日情債 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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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8章:往日情債一
認親會結束,崔氏老兄妹各回各處,裴恕之領着昏頭昏腦的盧繪也走了。
沐香齋還是超乎尋常的清幽寧靜,仿佛方圓五裏之內沒有任何生物,盧繪第一次踏入這裏時就察覺到這份古怪。
裴恕之命子烈将八面半人多高的窗扇全部打開。
他在窗邊坐下,妃紅色的領口敞開,露出白皙清瘦的鎖骨,迎着湖面清風散着糜糜酒氣。
盧繪有一肚子話要問,急急湊過去,“少相,真的要讀……”
“鏡子。”裴恕之沉聲道。
覃子烈麻利的搬來一面半尺高的銀鏡,裴恕之将自己身上的首飾一件件取下,田黃石扳指,翠色小玉刀,黃金耳挂,寶石墜鏈,金鑲玉的長簪,綴有明珠的緞帶,還有各種剔透美麗的環珏配飾。
盧繪被一桌子的首飾晃花了眼,定定神才道:“少相,以後我的真要去……”
“清水。”
“是。”
子烈又端來一盆清水。裴恕之将潔白的帕子浸濕,對着鏡子細細擦拭自己秀麗的面孔與颀長脖頸,往下是清晰的喉結……盧繪頭昏臉熱的發現,他居然敷了一層薄薄的粉妝。
啊?!
裴恕之看她目光詭異,好笑道:“從沒見過?”
盧繪木木的搖頭——她這才想起适才崔玄的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皮上,可不是也抹了脂粉麽?
“老做派的世家中,魏晉遺風猶存。”裴恕之淡淡解釋,“有時宮裏設宴,男子也會适當修飾容貌,不過不會像以前那樣不像話了。”
盧繪不懂什麽‘魏晉遺風’,其實她覺得裴恕之化點淡妝還挺好看的,更顯得長眉入鬓,鼻挺唇紅,滲出一種淩厲攝人的美,有點像婆藍寺壁畫中神情缥缈的西域神佛。
中原世族子弟為什麽會有西域輪廓?
當然這不是重點——盧繪甩甩腦袋,趕緊問道:“少相,我真的要去那什麽學館讀書麽?”
“叫舅父。”裴恕之糾正道,“沒錯,你要去小山學館。”
“可我識字不多啊,少相您……”
裴恕之一個眼風掃過來,盧繪立刻改口,“舅父您再想想吧。”
裴恕之放下帕子,耐心解釋:“你要讨好那位老夫人,總得先見到她吧。可那位老夫人深居簡出,平日除了進宮面聖,幾乎不出門。你去哪裏守株待兔?每年一回的水鏡聽風苑盛會?還是每年兩回的白馬寺佛誕?小山學館的館主是那位老夫人故舊之女,老夫人每隔一兩個月就去學館坐坐。明白了嗎?”
盧繪垂頭喪氣,“明白了……可我讀書不多,若在學館丢了人可怎麽辦啊。我聽說人,舅父從小讀書很好的,我就怕給舅父您丢臉。”
裴恕之覺得應該适當鼓勵一下小鹌鹑,免得真一蹶不振了。
他轉過頭來,柔聲道,“不要害怕。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最是讀書人,這話聽過麽?我見過很多目不識丁的草莽英雄,都是義薄雲天的蓋世豪傑。為了千金一諾,為了素不相識的百姓,甘願舍命相搏,除暴安良。”
盧繪眼睛亮了起來。
“不過你若在學館考學墊底,的确有些不妥。”周思清才學出衆,魏國夫人不大可能喜歡草包,裴恕之微微蹙眉,“那麽只能……”
“只能咬牙苦讀一陣了。”
“只能找人請托一番了。”
兩人之同時出口,彼此一愣。
盧繪雀躍起來,“原來神都的學館也可以請托關系的麽?”
裴恕之笑道,“小山學館又不考科舉,小娘子增長學識罷了,疏通疏通想也不難。”魏國夫人從不引經據典,只要盧繪不在考學中墊底,未必需要出口成章。
“舅父真能乾!”盧繪高高興興的蹦過去扯新長輩的袖子。
不知是不是酒意未散之故,裴恕之竟沒撇開盧繪,容忍着一臉歡喜的少女拉扯自己衣袖。
“少相不要教壞小孩子了!”老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學識不夠就該好好進學,哪有去走旁門歪道的道理!”
走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金冠錦衣的英氣青年。
盧繪低聲:“這人是誰?”
裴恕之,“信陵郡王,自己人。”
盧繪恍然,立刻上前迎客。
敬宣大步踏進書齋,大聲嚷嚷着,“我與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妹就是我的外妹。今後吃喝穿戴都由我領着,包管叫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盧繪趕緊小聲道:“殿下殿下,少相算錯輩分了,如今我管他叫‘舅父’。”
敬宣身形一滞,随即繼續神采自若,“我與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甥女就是我的外甥女。今後吃喝穿戴都由我領着,包管叫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老宋:……
子烈:……
盧繪扭頭:“少…舅父,我也要管殿下叫‘舅父’麽?”
裴恕之,“不用,你就叫他‘殿下’或‘郡王’吧。”
敬宣一副油腔滑調,“這不是太見外了麽?”
裴恕之懶得理他,徑直道:“繪繪,向信陵郡王行個禮,接下來一陣子他會領着你到處走走。”趕緊把這麻煩推出去,自己還有別的要事要忙。
盧繪立刻照辦:“晚輩見過郡王殿下。”
敬宣摸摸自己的臉:“怎麽忽然覺得自己老了呢。”
裴恕之看他一眼:“酒色催人老。”
敬宣笑了,“權謀算計更催人老。”
想到某人一肚子的心眼,盧繪由衷的幽幽嘆氣,“是啊。”
裴恕之瞪眼過去,“你說什麽?”
盧繪連連擺手:“沒有沒有,舅父一點都不老,舅父正值青春年少!”
敬宣笑倒在竹榻上。
老宋由衷感慨:“跟繪娘比,我們都老了。”
盧繪将功補過,立刻跳起來辯駁,“宋先生這就過分了,舅父再怎麽顯老,也不至于跟先生您排在一等吧。”她轉頭笑的讨好,“舅父,是吧。”
裴恕之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濁氣:“……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起,信陵郡王會為你引薦幾位當世大家,有琴師吳大川、畫師嚴三鬥,鼓神司馬右娘,還有幾位儒學名師。多看,多學,增長見識,見到不同之人要有不同的應對禮數。明白嗎?”
——已經是商賈出身了,談吐應對更得拿得出手,哪怕作假也要營造出盧氏繪娘很蕙質蘭心的傳聞。
盧繪蔫蔫的,“明白。”
她可太明白了,所謂的‘引薦’,就是拜見一個又一個大人物,聽他們腆着肚皮彼此吹捧,無趣又拘束,估計自己只能跟今日似的全程扮個乖巧啞巴。唉,她覺得自己可能和阿耶一樣,也是八字跟神都不合。
裴恕之看她一眼,“……拜見過就行了,也不用應酬許久,閑暇了盡可自行去玩耍。”
盧繪眼睛亮了,她提着絆手絆腳的裙子,“舅父,明日我能穿輕便些麽。”其實出門游玩還是穿男裝最方便,剛好她帶了幾身新制男裝。
裴恕之猜出她心中所想:“男裝不行,穿胡服吧。”
盧繪垂首,“阿娘沒給我做新的胡服。”——既然來了神都,謝玉芙給女兒做的新衣當然全是端莊娴雅式的。
裴恕之,“我給你做了。”
老宋和敬宣驚恐的一齊看向他。
敬宣一時都忘了嘲笑,“你可真是……周全。”
子烈拼命把頭垂到胸前——拿着長長一份清單去針工坊吩咐連日趕制各式衣裙的人正是他。沒辦法,之前公子身邊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往事莫提了。
“……”盧繪覺得好像哪裏不大對勁,“呃,多謝舅父。”
看少女走遠的雀躍背影,老宋由衷感慨,“少相将來一定是個慈父。”
裴恕之刻薄起來也是挺狠的,“先生是因為老的做不了父親了,才從那龜茲美人帳中逃出來的?”
老宋立刻閉嘴,老臉醬紅一片。
敬宣忍不住嘆道:“你小時候是多麽溫柔和善,現在怎麽脾氣越來越大了。”
裴恕之轉頭,“我打算将陵陽王請回來。”
如此石破天機的大事從他嘴裏出來卻是平靜如常。
敬宣臉上懶洋洋的笑意頃刻間消失無蹤,老宋啪嗒掉落手中玉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