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21章:往日情債 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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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21章:往日情債四
李孝忠對裴府管事的印象特別好,謙和熱忱,恭敬有禮,絲毫沒有別處高門豪奴的嚣張跋扈,一聽他來是來找盧家小娘子的,就忙不疊的将他引到府內(好像等了很久的樣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阿繪的舅父裴少相生的清俊秀雅,骨相端美,就是神情疏淡,不愛說話的樣子,似有幾分氣血不疏,意興冷郁——十八歲的小李神醫苦苦思索,不解其故。
裴恕之與衆人打了個照面就離去了,盧繪在旁解釋‘舅父大人日理萬機,忙得很’。
老宋曾在鄉塾當了十幾年夫子,此刻舊疾複發,抓着李孝忠與朱邪麗教訓起來。
“婚姻本是結兩姓之好,你既不是棄家舍業的無姓之人,訂親也好,退婚也罷,未得長輩首肯,怎能自作主張?男子輕率,尚有回還餘地,若牽連女子名聲受累,毀傷前途,豈不都是你的罪責?”
李孝忠滿心羞愧,心知幸虧盧致南夫婦開明豁達,若是換了那等迂腐重名的父母,整件事鬧的街知巷聞,豈非害了人家女兒一生。
“你也是!李小郎有再多不是,至少他清楚自己所喜所厭,對精研醫術矢志不移,敢于堅辭婉拒長輩所定之親事。你呢?李小郎不肯娶你,你沖繪娘撒氣有什麽用?沒有繪娘也會有王娘子李娘子張娘子,難道你打算一個個打過去?”
“李小郎就是這副性情,你要麽樂其所樂,兩人志同道合;要麽豁達随性,任其自得其樂。你硬要将他強擰成你喜歡的樣子,只能是自尋苦吃!嫁給誰,嫁不嫁,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以後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朱邪麗最近飽受打擊,見老宋這副啰嗦模樣宛如見了家中慈愛唠叨的老乳母,一股委屈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宋只好軟下語氣,重新拿出當年哄勸鄉野幼童的本事來。
盧繪将李孝忠拉到一旁,“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李孝忠毫不猶豫,“我想去江南。”
一年未見,其實他有許多心裏話想跟盧繪說,可朱邪麗已經羞慚頹喪到無地自容了——被情敵搭救,向情敵借錢,讓情敵可憐——她要立刻回家。
剛剛見識過世道險惡的李孝忠不放心,打算至少送朱邪麗到隴右道,等當地的沙陀族人接手了再分道揚镳。盧繪身上銀兩不夠,本想去城中櫃坊支取一些,裴恕之直接簽押了兩張一千兩的飛錢給李孝忠與朱邪麗做盤纏,還讓老宋找了些許散碎錢串應急。
“這一趟東行,才發覺我的醫術有諸多不足,于藥理所知更是貧乏。”李孝忠認真說道,“聽聞當年衣冠南渡,在江南遺留了許多古醫典籍,我想去看看。”
盧繪大為贊同,“對啊,其實你更擅長醫治外傷,可是有些病是從裏頭發出來的。只治好了體外傷患,下回還得複發啊。”
小李神醫不以為忤,還喜笑顏開,“還是阿繪你明白,将來我還想去嶺南和遼東看看。自來東西南北地氣不同,草木生靈亦是不同……”
盧繪聽懂了,接口道:“那麽所産藥物也是不同,譬如北面的虎骨,南面的蛇油。”
李孝忠拍掌笑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一同大笑,盧繪想到一事,“前幾日我見舅父發過幾份手令,持令者可以到地方官府的案庫中查詢檔冊。待會兒我給也你要一份,人生地不熟的,定然用得上。”
“太好了!”李孝忠先是大喜,随即頓了頓。
“阿繪。”
“何事快說。”
“那個李如兒……”
“啊啊啊,你還惦記她?!”
“不不,不是。”李孝忠小心翼翼的,“李如兒那夥人,是受人安排來坑我的吧。”
盧繪一陣心虛,“……你看出來啦?”
李孝忠嘆道,“事後我想了想,若只是圖財,他們的許多行徑實屬多餘,倒更像是特意來教訓我和阿麗的。”騙錢就騙錢,多設幾局贖身或家人重病就行了,何必非要朱邪麗跟自己退婚,還用黑衣蒙面人來吓唬他們,這反而是铤而走險了。
盧繪做賊似的四下張望一圈,湊過去無聲道,“我那舅父,長的跟天山雪蓮一樣,心眼可比蜂房還細密,所以你們不必還銀子了。”——在她心中,融洽相處幾個月的前未婚夫可比才認了十幾日的‘舅父’親多了。
誰知李孝忠卻道:“不但銀子要還,還要多謝少相大人。”
盧繪:“啊?”
“這回教訓很是珍貴。”小李神醫神情誠摯:“一朝被蛇咬,下次再遇到落難女子,我救是不救?救還是要救的,可男女有別,再是醫者父母心也要有所避忌——應該讓客棧大娘去照料那女子,向當地官府或牙行弄清身份後再給贖身銀子,每回看診要有旁人在場……還有,量力而為。”
盧繪頓時刮目相看:“孝忠,你好像長大了,說起來頭頭是道的。”看來黑心舅父說的沒錯,果然是經一事長一智。
李孝忠:“阿繪我覺得你也長大好多,說話走路斯斯文文的,像仕女圖裏的樣子了。”
“唉,別提了,不斯文不行啊。”說起來都是淚,假舅父書齋裏的物件樣樣貴重,随便一塊紅石頭搞不好都是鳳凰泣血價值連城的,稍不小心就會碰壞東西,盧繪每日戰戰兢兢,總擔心會賠光家底。
“其實我覺得李如兒說的那些悲苦往事,不全是假的。”
“你呀,下回還得被坑!”
送別時,兩人頗為依依不舍。
“阿繪?”李孝忠一腳踏上馬镫,午後的秋日陽光照的他滿臉喜氣洋洋。
“說呀!”
李孝忠咧嘴笑道:“我好好學醫,你也讀書寫字,以後我再來找你好不好?”
盧繪心想,他還是那麽愛笑。
“好啊!”她歡歡喜喜的答應。
這一幕剛好落在甫從側門回府的裴恕之與敬宣眼中。
“我看還是教訓他的少了!”敬宣不悅,“這都不是餘情未了了,是藕斷絲連!”
裴恕之不動聲色,“幾年後,我們的事早就有結果了。他倆将來如何,與我們有何乾系。”
*
入夜後,盧繪又被抓去服侍筆墨時,将李孝忠的話轉述了一遍——隐去告別時的約定。
裴恕之垂首微微一笑,“還算是個明白人。”
“那手令……”少女大眼亮閃閃的,滿是期待。
裴恕之冷哼一聲,“印泥。”說着随手取過一張雪白錦紙,提筆就寫。
盧繪從一旁百物架上小心的捧下兩個掌心大小的描金漆木盒,“朱泥,還是靛泥?”
裴恕之用了朱印。
手令塞入信封前,盧繪瞄了一眼,最上面寫着‘茲持此手令者,行命四方,所至之處……’,她隐隐覺得和之前看見的那幾份手令不大一樣,字不一樣,蓋印也不一樣。
“舅父,你是不是在地方上有別的人手,用的手令也不同……”她忍不住問出口。
裴恕之眼風掃來,盧繪立刻閉嘴,“我錯了,不該問的不問。”
“将來若能成事,我的事你自然會知道的越來越多。不然的話,還是少知道的好。”
裴恕之慢慢折好信封,十指白皙纖長,卻在虎口與食指中指第一二節處有着淺淺的繭痕,前者是手握刀劍所致,後者是指勾弓弦的結果。
盧繪本能的察覺到一種危險,不止一位老獵手警告過她——切莫貪心,盡早止步。
*
幾日後,王茹兒辭行。
一代神都花魁歌姬脫籍從良,原應是轟動全城的大事,送別的隊伍不說綿延十裏,也當是纨绔盡出,淚灑郊驿。但在王茹兒的刻意隐瞞與裴恕之的相助之下,只有寥寥幾個交好多年的舊友前來相送,其中就有李灼灼和柳月奴。
盧繪也去了,理由是李孝忠離去前留了幾句醫囑,要她轉告王茹兒。
裴恕之不放心,只好陪她走一趟,走到半路遇到傷勢痊愈的敬宣,于是并作一路。
“王茹兒的身價可不低,又壓着罪臣奴籍,這回你破費不少吧?”敬宣一臉七姑八姨的嘴臉,“一共花了多少?”
盧繪看裴恕之閉目靠着車壁不想說話,連忙道:“殿下這樣說就太俗氣了,王娘子天姿國色,我見猶憐。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德操之士,舅父秉持助人之心,就向有司官衙提了提,諸位仁善好心的大人們就都願意成全王娘子了。”
——報恩就該有報恩的做派,別不情不願的,凡事積極些主動些,也能少受點為難。
這番話真是既冠冕堂皇又假惺惺,裴恕之當即輕笑出聲。
敬宣罵道:“才在若湛身邊待了幾日,就學會這麽油腔滑調了,‘我見猶憐’這四個字還是幾天前我剛教你的呢,班門弄斧!”
盧繪轉頭:“舅父,我是不是過了。”
她今日依舊梳着雙鬟髻,兩側各垂下一束秀發至肩頭,在耳下兩三寸的位置各綴一顆明珠,是以搖起頭來,明珠璀然,映着圓圓的臉蛋瑩潤生光。
裴恕之忍笑,“一點沒過,繪繪很有潛質。”
敬宣翻白眼,“什麽潛質,學你當奸臣的潛質?”
盧繪大聲反駁,“舅父不是奸臣,說舅父是奸臣的都是妒忌!”
“要是人人都說呢?”
“那就是人人都妒忌,難怪茍子說人性本惡,這天下真是很難好了!”盧繪一臉痛心疾首,仿佛深痛世道之卑劣。
敬宣險被自己口水噎死,“噗哈哈哈哈哈,狗子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