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22章:往日情債 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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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22章:往日情債五
信陵郡王府。
還在內堂。
依舊咆哮的受害人,諸姬妾照舊圍他嘤嘤啼哭,冉姬照舊微笑着将她們帶下來。
罪魁也還是站在一旁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敬宣的傷更重了,兩頰高高腫起,從鼻梁到下颌俱是青青紫紫,好一副慘不忍睹。
盧繪撿了把姬妾留下的團扇,被罵的急了就給敬宣扇兩下散散火氣,敬宣不罵她了就給自己打扇。
裴恕之額角一陣抽動。
“這次是怎麽回事?”他大步邁入內堂,強壓着語氣中的不悅。
——經常搞陰謀詭計的人都知道,眼看布局完畢馬上可以發動計策之時被忽然中斷,是多麽的令人煩躁。
“你們終于來了。”敬宣看見裴宋二人頓時悲從中來,拼命将自己腫如豚首的臉湊到裴恕之跟前,“你看,你看看,我這回是遭了大劫啊,不止是臉,還有身上,這兒,這兒……”
說着他還想松開衣襟展示一下軀體上的傷痕。
“住手,不用寬衣了。”裴恕之一把按他的衣領,将幾乎要貼到自己臉上的豬頭推開,轉頭看盧繪,“你可無恙?”
“無,無恙。”盧繪尴尬,她身上除了衣裙有些塵土,發髻亂了些,臉上手上并無傷痕。
裴恕之還是不放心,“有沒有受暗傷,去偏廂讓侍婢看看。”
敬宣憤怒的一躍而起:“她好着呢!一條長鞭揮動起來,沒人能靠近她周遭三步,倒黴的只有我!你這個禍害精,到底要害我幾次!”
盧繪不服氣了,“這回可不能怪我,我說要去看馬,你非要去買胭脂和珠釵。要是我們去的是馬市就遇不上他們了,你也不會挨打了!”
敬宣臉都氣歪了,恨不能一頭槌撞過去,“你這說的是人話?為了給你買胭脂珠釵被你老相好的家奴打了,你居然撇的一乾二淨——你你還有良心嗎,還有人性嗎?”
盧繪不安的扭了扭,小聲道:“那不是我老相好,只是退了親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退了親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而已。
盧繪一轉頭看見老宋的炯炯目光,還有面無表情卻氣勢吓人的裴恕之。
她連忙低下頭,表示有在羞愧了。
老宋過去細細端詳敬宣臉上的傷,訝異道:“這麽多傷,絕非如上次那般被人誤傷所致,你們是遭人圍毆?”
“沒錯。”敬宣差點落下英雄淚,“少說也有十幾號人,圍住了打我們啊。”——只有老宋心疼他。
裴恕之聽出了不對,上下打量敬宣,“‘十幾人圍住了打’?你們落單了?你的侍衛呢,随從和馬車呢,怎不亮出令牌來。你身上怎麽這麽素淨?”
只要有一樣在身邊,敬宣就絕不可能挨打,除非對方意圖謀反,膽敢不把皇孫的身份看在眼裏。
敬宣讪讪的,“啊這……”
盧繪興致勃勃,“那是因為殿下他……”
“閉嘴,我來說!”敬宣将罪魁吼回去,搶回解釋權,“今日我領這禍害去拜見的是鼓師司馬右娘。右娘素來好客,留我們用午膳……”
“他還摸了司馬娘子的手,說她是金手玉人玲珑心——司馬娘子是不是殿下的老相好啊……”盧繪努力插嘴。
“都叫你閉嘴了!”敬宣怒瞪。
裴恕之神情端肅:“你也該行止檢點些,叫繪繪看了,以後師生如何相處?”
“行行行,我知道了。”敬宣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酒足飯飽後,我見阿繪一整日都挺乖的,就打算帶她去買胭脂和珠釵……”
“你的令牌侍衛和馬車呢?”裴恕之無情的追問關鍵。
盧繪噗嗤一聲脆笑,“舅父你知道嗎?司馬娘子院中的女弟子殿下幾乎全認識,這個拉着他的袖子說多日沒見了冤家,那個挨着他的肩頭說好狠的心啊死鬼。”
“殿下将令牌給了司馬娘子,讓她持令去器造監取一面新制的羯鼓;又摘下金冠給了個叫翠翠的,說‘見物如見人,莫失亦莫忘’;接着将馬車與侍衛借給一個叫沁娘的,讓她回夫家讨回自己的私房錢,還有玉佩玉珏玉韘,全都摘下來送人啦——最後我們是走着去胭脂珠釵那條街的!”
“禍害精閉嘴,你添了一碗又一碗,飯後正該消食走幾步!”敬宣被揭穿了老底,老臉一紅,幸虧現在鼻青臉腫也看不出來。
老宋好笑,“殿下真是憐香惜玉。”
裴恕之無語,找了把錦凳坐下,“你怎麽不把自己也抵給別人算了。”
“那我一定先抵了你那禍害精。”敬宣牙癢。
老宋:“後來呢?”
敬宣想到後面的遭遇就惱火:“我們邊走邊逛,路過一處偏僻的巷口時忽然冒出個老婦,指着我們就是一通污言穢語,還指使家奴一擁而上,說什麽‘将這小賤人和她奸夫捉回去給我兒看看,叫他死了心,以後好好娶親’。”
裴恕之了悟:“所以那群人是要捉拿你們?”
“一開始是這個緣故。”敬宣回憶起來,“當時我問阿繪怎麽回事。她說那老婦姓崔,她跟老婦之子訂過親。然後我們就打了起來,打到一半時那老婦的兒子趕來阻攔,但沒攔住——沒用的東西!”
“子洵一片好心,殿下乾嘛罵他。”盧繪皺眉。
敬宣罵道:“他沖出來護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有什麽好護的,毫發未損。他笨手笨腳的沖來,還挨了你兩鞭!”
盧繪哀嘆:“哎呀要是依岚在就好了,再多人我們也能逃掉啊!”
“依岚是誰?”
“一位女中豪傑。”盧繪滿懷思念,“從小到大我不論闖多大的禍,從沒挨過打,她也不會罵我是禍害精。”
這句言下之意就是嫌棄宣皇孫無用——敬宣怒哼一聲。
老宋好心幫忙辯解,“在殿下身邊,繪娘你也沒挨過打啊。”
盧繪噗嗤,“那倒是,挨打的都是殿下。”
老宋沒忍住,轉身偷笑。
裴少相按住又要跳起來的敬宣,“別理他們,說說後頭怎樣了?”
敬宣忍氣,“那沒用的東西越勸,他老母就越怒,叫嚣着要打我和阿繪一頓出出氣。幸虧孝遠就在附近,聽到動靜趕來,幫我們把那老婦母子與家奴都捆了起來才算完。”
“此刻邢國公呢?”裴恕之左右看了看。
敬宣湊過去咬耳朵,“他是陪柳月奴出來的,不能叫家中的母老虎知道。他把我們送回來就趕緊溜了。”
前情描述完畢,接下就是老規矩,一老二少三個男人目光炯炯的看向盧繪——
盧繪嘆了口氣,很自覺的開始交代,“他叫獨孤子洵,漢陽人,曾祖父那輩好像封過爵,祖父做過官,父親有功名,現在既沒爵位也沒官位了,不過家財還算富足……”
“漢陽獨孤氏。”短短數語裴恕之一聽就知底細,“功勳之後,關隴士族。”
敬宣哈一聲,“這來歷可比上一個光鮮多了。”
“這個姓氏很厲害麽?”盧繪懵然無知。
獨孤氏起于北魏,原是鮮卑貴族最顯赫的八大姓氏之一,後代幾經輾轉興衰,其中一支聚居于漢陽縣,本朝開國時曾追随文德皇帝起兵,族中子弟有立下功勞者大多封有爵位,以降數代後奪爵。
“這你不用管了,趕緊往下說。”敬宣追問,“是不是又被人救了命,然後又對着棵破樹私定終身啊?”
盧繪不悅,“那是紫楊木,不是破樹。都說了不是私定終身,只是跟中原規矩不同罷了。”
裴恕之敲了敲桌子,“往下說。”
盧繪想了想,“子洵的母親姓崔,好像出身很不錯。子洵三四歲時父親就過世了,大家都勸崔夫人改嫁。子洵的大伯沒有兒子,很願意過繼子洵。可崔夫人就是不肯,矢志守節,悉心将子洵撫養長大。”
衆人一愣,老宋踟躇道:“聽起來……這位崔夫人堅貞不渝,品行不錯啊,怎會胡攪蠻纏的當街打人呢?”
盧繪咯咯一笑,指着老宋道:“我阿娘說的沒錯——‘你們男人啊,只要聽見女人守節不嫁的,就立刻覺得人家品行高潔了。其實品行好不好,跟守節有什麽關系,多嫁幾回就不是好人了麽,節婦就不能橫行霸道了嗎’。”
裴恕之:“這位崔夫人魚肉鄉裏了?”
盧繪:“這我不知道,反正她為人很傲慢,待奴仆也刻薄。我們那兒初春還冷得很,崔夫人的銀香球掉落河中,她居然讓奴仆脫了衣裳下冰水去撈。張伯母不忍心——她是我阿耶結義兄長的夫人——張伯母說算了吧,銀香球她來賠。”
“崔夫人卻說那銀香球是都城裏什麽什麽貴人相贈,整座沙州都沒人賠得起。還有一回,幾個孩童沖撞了她的車駕,她立刻叫家奴抽上好幾鞭。不過她教導兒子非常用心,子洵七八歲就能通讀詩書和五經了。”
老宋搖搖頭,沒再說話。
盧繪是在裘夫子家中遇到獨孤子洵的。
裘夫子是沙州人氏,年少時在中原求學兼教書,老了攜妻兒落葉歸根。他是本地少有的見過世面的讀書人,一回來就受到熱烈歡迎,經過再三懇求開了個鄉塾,教導當地幼童。
盧繪之弟盧紀就在裘夫子門下讀書。
當時盧致南夫婦已經帶着一雙年幼兒女啓程去了神都,但禮不可廢,盧繪還是按着老規矩去給裘夫子送節禮,然後就遇到了在裘夫子家中養病的獨孤子洵。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少年——高瘦俊秀,落落寡歡,憂郁清冷的像一束蒼白的月光。
他和裴恕之不一樣,裴恕之再是郁郁清冷,內裏的強勢溢于身外,宛如一頭打盹的猛獸,隔着三裏地都能嗅到殺氣,再是膽肥的小獸也不敢冒犯。
獨孤子洵卻是真的孤寂脆弱,常常一整日不說一句話。
不讀書時,他會靜靜的跟在盧繪身邊,看她練功盤賬清點貨倉,琥珀色的眸子沖着她微笑怔忡之時,盧繪就一陣迷糊。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任未婚夫小李神醫的毛病——看見楚楚可憐的就容易頭昏腦漲。
“我也不知道子洵為什麽會去沙州的,他在我幼弟的夫子家中養病,我們偶有來往。等他病好了,就向我求親。子洵說他母親要改嫁了,以後他的婚事由大伯父做主。他的大伯父極為疼愛他,事事依從。然後我們就對着紫楊木叩首盟誓,交換信物,結了同心絡子。”
盧繪揀了要緊的說,其餘複雜情緒一概都省略。
“慢着慢着!”敬宣不滿了,“怎麽‘偶有來往’之後就求親了,這中間跳過了多少啊。慢着,一件件說清楚,你倆相遇是何時之事?”
盧繪憂愁道:“就在去年年底。我跟孝忠退了親,阿耶阿娘啓程去往神都,老管事舊疾複發,纏綿病榻,家中只有依岚陪着,我心裏很不好受……”
“因為心裏不好受,所以訂個親開心開心?”裴恕之冷冷道。
敬宣憋笑。
盧繪察言觀色,趕忙否認,“沒有開心,一點沒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