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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4章:團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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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4章:團聚

天色發沉,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壓得道路兩旁的枯枝簌簌低伏。

輪廓柔和的山坡就在眼前,傍晚最後一抹淡橘色沿着灰白色的山形染出一輪黯淡的光暈,漫漫雪花再給前方景色蒙上一層輕紗。

在這一片灰暗的天地間,山腰下方一座未建完的青磚院牆外簇擁了一大群提着燈籠的人,點點火光宛如濃重暮色中的粒粒碎金,耀的盧繪眼眶發熱發酸。

盧致南拄着拐杖站的筆挺,手上提着最大的一盞竹骨油紙燈,燈影後是不斷踮腳張望的謝玉芙,兩人身上的毛皮鬥篷被風雪不斷掀動拉扯着,仿佛巨大的灰色荷葉邊。

盧繪眼眶濕潤,不等馬車停下就飛躍下車,不顧雪粒子一股股的往領口鑽,踩着結有薄冰的山路咯吱咯吱往前沖去——“阿耶,阿娘!我回來啦!”

*

新造的大屋堅固厚實,氣派嚴整。

盧繪擡頭望去,只見合抱粗的筆直橫梁貫穿屋頂,雖無雕梁畫棟為飾,卻也打磨的锃亮光潔,再用上好的桐油反複刷上數邊晾曬。

大大的方形地爐燒的滾燙,全家人圍在爐旁七嘴八舌,每個人面龐都在火光映襯下紅撲撲的,更顯喜氣洋洋。

謝玉芙摟着盧繪直哭。

在沙州時她也時不時出門辦事,但最多不過一月,這次是母女分別最長的一回。

她一面哭一面将長女從頭到腳摸了一遍,仿佛在檢視是否缺斤少兩,連女兒的小手都要攤開來摩挲一番,看看掌心紋路是否少了半根,直摸的盧繪渾身發癢,咯咯直笑。

盧致南看不過眼,“繪繪這麽大了,你別摸了。”

為了各色緣故,他每年總要出一兩趟遠門,短些十餘日,長些數月,這回分別只當是又跑了一趟買賣,是以不似妻子激動。

剛見面時,他本想按照老規矩的将寶貝閨女扛在肩上轉兩圈,被謝玉芙連拍帶吼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腿骨還沒完全長好,只能悻悻作罷。

“哎喲,哎喲,你們兩個快下來,怎麽這麽沉了……”

盧繪第四次被撲倒在褥墊上,背上爬着盧绮,腰上纏着盧紀,兩個外裹着大紅織錦襖的肉團子抱着她又蹭又晃,恨不能像糯米膠似的沾上去。

其實全家最思念盧繪的還是這雙年幼弟妹。

從盧紀與盧绮記事起,父母長年忙碌,永遠在家陪伴教導他們的其實是長姐。夜裏黑了怕了,是長姐摟着他們哄睡;磕着碰着了,也是長姐為他們呵疼包紮。

盧致南大大咧咧,起先沒想到這事,以為有乳母與保媪在身邊照料,一雙小兒女應當起居無恙,直至抵達豉陽縣才發覺大事不妙。

小兄妹倆發覺母親長姐都走了,當下傷心起來。他倆一個老實內向,一個怕羞膽小,倒也不會大哭大鬧,只是日日眼淚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實不好受。

妻女離家後的頭一個月,盧大當家什麽也顧不上,滿身力氣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盧绮摟着盧繪的脖子,将秀麗白嫩的小臉蛋貼在長姐臉上,小小聲道,“阿姊,這回不走了吧。”

盧繪只能嘆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樣出門乾活呢,掙到錢了給绮绮買華勝。”

盧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華勝,绮绮要阿姊在家裏。”

盧繪心中舍不得,但也不願騙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歲大了,阿姊總要出門掙錢的……”說到一半,她察覺衣裳下擺一緊,低頭看去,只見盧紀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時歸家?”盧紀相貌文秀,眼眶發紅,大紅外襖下是一身齊整的小小儒袍。

盧繪一邊一個将兩個團子摟起來,連連柔聲勸慰,“放心,就只這回久了些。以後只要不忙,阿姊每個月都會回來一趟。”

“阿姊這回認了好多字呢,書也讀了許多本,回頭與阿紀讨教學問可好呀?什麽黃老孔孟莊荀墨,阿姊現在都知道了…沒錯沒錯,陰陽家不是陰陽怪氣的意思,阿姊終于弄清楚了…”

“绮绮得幫阿姊一個忙,教阿姊編絡子……小阿绮不許笑,啊對對,阿姊決心學些女紅了。唉,世道艱難吶。”

盧致南與謝玉芙在旁笑着聽着長女哄弟妹。

盧繪喟然感慨,“高門大戶的差事真是不好辦,熏個香有百八十種門道,罵人都句句是典故。任你是金剛鐵杵,也得老老實實的彎折百轉……”

為了分散小兄妹的注意力,盧繪指着屋角那堆用紅紙紮的十七八個大小包裹,哄着他們自己去拆禮物,這才脫出身來與父母好好說話。

謝玉芙疼惜的摟着女兒的肩頭,滿臉狐疑,“當初不是說好了只是陪伴薛夫人麽?怎麽一忽兒學堂一忽兒進宮的。”

盧致南:“嗨,都是是事趕事。繪繪信上都跟我都說了,起初去學堂只是想長些學識見聞,也好跟薛夫人聊得上話,誰知被陛下看中,召繪繪進宮去了。咱們繪繪讨人喜歡嘛,這有什麽法子,哈哈哈。”

他笑着轉頭,連胡須都是好奇的形狀,“繪繪,女皇長什麽樣呀。”因怕書信不密,他一句多餘的都沒問,此刻總算能問了。

盧繪想了想,“嗯,罵起人來像前街的王媪,說笑起來又像城東的徐媪,但論及威嚴,張伯父與刺史大人捆在一處也不及陛下萬一。”

謝玉芙心有餘悸,“都說伴君如伴虎,繪繪在陛下身邊不會有事吧。”

盧繪安慰道:“阿娘放心,陛下待身邊服侍之人很和藹的。只要不涉及內外勾連之類的,尋常的小差錯,陛下俱會寬容的。”

謝玉芙嘆道:“再是和善,也是伺候人的活,咱們繪繪自小哪曾吃過這個苦呀,還是早些離開宮廷吧。”

盧繪雙眼亮晶晶的:“阿娘,我不怕吃苦。東都彙聚四海繁華,皇宮更是天下最物華天寶之地,多少人一生難得一逢,女兒有幸碰上了,不願錯過這個增長見識的機緣。”

盧致南道,“繪繪這話有理。我年少時本打算做個游俠兒仗劍闖天涯的,繪繪膽大心細,敢闖敢上,這個像我。”

謝玉芙白了他一眼,“繪繪什麽好的都像你是吧,要臉不要?”

盧致南笑着輕拍妻子的肩頭,“你不能一輩子将她攏在臂彎下,見見世面也好,天底下有幾個人能見到皇帝與皇宮呀。”

盧繪:“對呀對呀。”——還有假舅父那等玉面黑心的人間奇葩,也非尋常人能見到的。

在角落中拆禮物的盧紀與盧绮發出一陣歡呼,原來是拆到了一整套漆木制的微雕屋舍,無釘無膠,只用榫卯構造,裏面桌椅凳床一應俱全,且全部可拆卸,甚是精巧有趣。

“外頭包的是上好的金線紅紙,別撕扯壞了,回頭熨平了給绮绮剪窗花。”

盧繪笑着沖着小兄妹倆喊了一聲,又起身捧着幾個匣子到父母面前,“這是薛夫人給耶娘的,我瞧過了,都是極上等的貨色。裏頭的藥酒阿耶正用得上,阿娘趕路手腳都凍壞了吧,剛好擦擦那珍珠玉蛤油。”

謝玉芙看那匣子裏頭,微微蹙眉,“我們本就受恩于人,怎好再收重禮?”

“阿娘盡管收着,不用客氣!”

盧繪笑嘻嘻說道,“這兩三月來女兒讀完《論語》讀《周易》,讀完《毛詩》讀《禮記》,前腳進學堂,後腳入宮廷,上要服侍陛下,下要安撫…薛夫人(假舅父),半點沒偷懶,主顧滿意的很。”

盧致南一拍大腿,“我說怎麽繪繪瘦了呢,原來是讀書讀的。”

謝玉芙憂心忡忡:“讀書是會累瘦的。”她伸出手,又想去摸女兒了。

想起苦讀早逝的父親,盧致南氣不打一處來:“繪繪呀,凡事別強求,咱家人就不宜讀書。你看你祖父,為了讀書考舉活生生熬死了自己。你再看你阿耶,從來不碰書本,如今身強體壯,能吃能睡。都說生女肖父,你随了阿耶,就不是讀書的料。硬要讀,只會熬壞身子!”

盧繪有些困惑,“我不是讀書的料麽……”——好有道理,但仿佛哪裏不對。

“你輕聲些!”謝玉芙瞟了眼屋角——盧紀像個小大人般用竹尺小心的拆着紙包。

她壓低聲音,“阿紀喜歡讀書,你別上來就潑冷水。”

盧致南反駁:“現在潑冷水,總比将來熬出毛病強吧。”

盧繪不同意了,“那也不見得,既然生女肖父,那麽生子就該肖母。阿娘比阿耶聰明多了,什麽賬目讀一遍就能記住,說不定阿紀随了阿娘,讀書很靈光呢。”

盧致南愕然,“欸,這倒是。”他從沒想過這一點,“還是咱們繪繪機靈。”

盧繪拱着腦門賣萌,“機靈不正随了阿耶麽。”

“一點沒錯!”盧致南大樂。

父女咧嘴大笑,笑容如出一轍的傻氣。

謝玉芙好氣又好笑,擡手砸了兩枚橘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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