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4章:團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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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謝玉芙親自下廚烹了一鍋清炖羊肉湯餅,盯着盧繪吃了兩大碗才肯放人。
盧繪捧着溜圓的肚皮出屋,黑燈瞎火的摸了好一會兒才在後院找到依岚。
依岚正在屋裏檢視兵器——長刀,短刀,狼牙棒,匕|首,鋪擺了一桌子。
盧繪進門就問,“依岚你怎麽不過去呀。阿娘做了羊肉湯餅,你也去吃嘛。”
“我陪着娘子來回走了幾個月,娘子隔三差五為我下廚,不差這一頓。”依岚頭也不擡,“何況你們一家久別重逢,我夾在裏頭你們不好說話。”
盧繪拉拉她的手臂,“我耶娘一直當你自家女兒的。”
依岚搖頭,“我自己有耶娘,雖然他們走的早,但我會一直記着他們。你的耶娘再好,也不是我的耶娘。”
“……您真犟。”盧繪無奈嘆口氣,看依岚正逐一檢查兵器刃口的卷損情況,然後清理,上油,她心中一噔,“這趟出門你動過手了?”
“嗯,遇上幾夥來探風的蟊賊。”依岚沉聲,“邊地不太平,都說女皇帝老了,周圍幾支部族不大安分。娘子與張大人商議後,暫時收了買賣,說來豉陽陪郎君養傷。”
盧繪不悅,“老什麽老,陛下精神着呢!這群壞東西,一日不收拾就不舒坦!”
“這是精不精神的事麽?連邊地部族都知道如今儲君未定,争搶的還是兩個姓氏,兩家人!這比戲文裏的兄弟争位還兇險,弄不好就真的改朝換代了!我跟你說,你在宮裏少摻和這些破事。哼,都怪那姓裴的,無端将你扯進去……”
依岚握着一塊灰白色的磨刀石貼着刀刃,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摩擦。
盧繪看她眼中冒火,奇道:“你怎麽了?”
依岚停了磨刀,忽然嘆了口氣,“我有些後悔了,不該叫你去姓裴的身邊。
盧繪:“啊?”
依岚轉頭看她:“羊肉湯餅好吃麽?”
盧繪:“……好吃。”——這個轉折比隔夜餅還硬呀。
“娘子都沒跟你說麽?”依岚冷冷一笑。
“中原的羊肉沒有我們那兒的香,娘子說既然打算在豉陽多住一陣,便趕了百來頭活羊,好給大家打打牙祭。行至商州時,娘子算着三日後能到豉陽,次日就是元正。誰知那姓裴的忽然派了人來,說你好不容易告了假,最好盡早一家團聚,就不由分說将我與娘子趕上寶車,一路日夜兼程,十個時辰就到了這裏。”
盧繪:“啊這……”
依岚冷笑:“那寶車是用四匹駿馬拉的,走的是八百裏加緊的官道,每隔兩三個時辰就換馬,前後換了三批,共十二匹萬金不換滴汗如血的大宛良駒!好個姓裴的,這麽大的權勢,這麽橫的做派,氣死我了!”
她自幼也是強橫的脾氣,從來吃軟不吃硬,當下越說越氣,拍的桌面啪啪響。
盧繪無奈,“……的确不是個好人。”假舅父只是看着謙遜溫雅,實則心狠手辣,那些王孫公子驕恣的毛病一點不少。
依岚轉過身來,低聲道:“郎君娘子只知你在陪伴薛夫人,可我們知道不是。繪繪,你可知道姓裴的究竟要你辦什麽事,牽涉多少,風險多大?事成之後,他會不會殺人滅口……”
“快打住!”盧繪趕緊捂住她的嘴,然後下意識的左右張望。
依岚緩緩坐直,一字一句道:“我聽說了,東都之內,魏國夫人耳目遍布;東都之外,裴少相手眼通天。繪繪,你在怕他麽。”
盧繪壓低聲音:“起初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麽,因為他什麽都不肯說,等我漸漸明白時已然來不及了。眼下光景,已經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了!”
依岚深吸口氣:“你接着說,我聽着。”
盧繪悄聲道:“裴恕之所圖甚大,但究竟圖謀什麽,我也說不清。我只知他要籠絡魏國夫人,好方便将來行事。魏國夫人的親人多年前就都死光了,唯有一個孫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于是……”
依岚吼叫出來:“姓裴的瘋了,魏國夫人是好騙的?居然讓你冒充她孫女,若是事情敗露你還有活路嗎!”
“不是冒充,只是讨好!”盧繪揪着她的衣袖,“不知道為何,裴恕之篤定我能讨魏國夫人喜歡。只要魏國夫人肯擡一擡手,在陛下跟前稍作遮掩,裴恕之許多事就容易了。”
依岚氣的厲害,胸膛起伏,“……你如今讨好的如何了?”
盧繪兩手一攤:“毫無進展,我連話都沒跟魏國夫人說上幾句。”——不知是不是錯覺,進宮這些日子,她總覺得魏國夫人似乎在躲自己。
依岚冷笑:“看來姓裴的算錯了。”
盧繪無奈,“那你想怎樣,除了乖乖聽命,我們又沒第二條路可走。”
依岚咬緊腮幫,手腕轉動間匕|首寒光閃動,“我去偷偷宰了他,一了百了。”
盧繪一驚,駭的不輕:“你可別亂來,裴恕之身邊明裏暗裏侍衛不知有多少,你會白白送命的!之前阿烏爾來尋我晦氣,但凡我喊慢半刻,他就被射成刺猬了!你別擔心,真不用擔心,裴少如今相待我十分和氣,反複對我說無論将來事成與不成都會保我平安,除了厚禮相贈,還要給我找一門好親事。”
“找親事?”依岚怪叫,“姓裴的有病吧!”
盧繪無奈,“他找他的,應不應另說,他近來脾氣有些大,我懶得與他争執。”
依岚氣的又叫:“剛才還說對你和氣,現在怎麽脾氣又大了。繪繪你老實說,姓裴的是不是欺負你?”
“沒有,他沒欺負我,真沒欺負。”盧繪耐心哄勸,“他只是有些陰陽怪氣,捋順了毛就好了。你看他替我告了假,讓我一家團圓,還給我備了那麽多重禮,光是這幾串金錢,每個都一兩重,都是足金!”
說着她還從袖中掏出一把耀人眼花的黃金鑄錢,一串十二枚,以朱紅絲線編的如意結串起,每一枚都是正面錾刻一個生肖,反面是平安如意之類的吉利話。
依岚氣了個仰倒,“你個見錢眼開的傻子,當心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盧繪趕緊扯開話題,“說了半天,這與羊肉湯餅什麽乾系?”
想起這事,依岚愈發火大:“因你愛吃,娘子本想先帶兩三頭羊上路,其餘車隊叫老常慢慢押過來。誰知那領頭的大個子胡兒說什麽帶着活羊會耽誤行程,當下召來七八個屠戶,一聲令下宰了十頭羊,半個時辰內放血剝皮,再用碎冰将羊肉凍個結實一道帶了來——問都沒問娘子一聲,真是好排場,好霸道!”
盧繪只能嘆氣,“……那人叫鐵勒,替裴恕之在外頭辦事的。你還想行刺裴恕之?這人的身手就不在你之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阿耶與阿娘年少時也涉過不少險,最終都平安歸來。往好處想,只要膽大心細,就能逢兇化吉,事成身退。”
“你現在說話怎麽文绉绉的,跟着姓裴的就學不了什麽好。”依岚滿臉嫌棄,“明日我們烤羊腿吧,再燙兩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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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休沐,盧繪比在宮裏還忙。
第一日團在謝玉芙懷裏打滾,門都沒出——夜裏學打絡子。
第二日與年幼弟妹爬樹捉鳥捏雪堆人,狠狠瘋玩了一場——夜裏繼續學打絡子。
第三日元正祭祖,謝玉芙忙的腳不沾地,盧繪砸開冰面,撈出兩條活魚擠入豐盛的貢桌,算是孝敬從未謀面的祖父母,盧致南歪着嘴角燒了幾冊經史子集給亡父,邊燒邊說怪話。當夜守歲,衆人賭了幾個時辰的博棋雙陸,依岚大勝——絡子課暫停。
第四日接受阖府奴婢侍衛的祝拜,盧繪分出去滿滿三大筐銅錢,之後與依岚喝酒吃肉,順帶比試,誰知三局皆敗,父母弟妹在旁看的拍手大笑,悲憤之餘,打出一盤殺氣騰騰的五花大綁絡子結。
第五日陪父母走訪周遭三五戶鄰舍,分送魚肉年禮,被鄰家老媪拉着問了七八遍‘多大了,許人家了沒,身子骨看着就結實’,盧繪一時沒忍住,驕傲的表示自己還會打絡子呢——周圍人表情有些奇怪;
第六日第七日盧繪跟着盧致南爬了一遍所在山坡。
盧致南坐在竹轎上,指着周圍一片闊大的地面說道:“山下那一片是田莊,以後就是咱家祭田了。宅子落處略高些,等全部建好了,就是上有水源,下盤倉廪,端的是好地好風水。”
盧繪笑道:“阿耶花了三倍的銀錢買下來的地,能不好麽。”
盧致南:“我與你阿娘想過了,不知将來朝局如何,總要多做幾手打算。若是沙州有變,你們姐弟回中原也能有個窩。”
盧繪奇道:“阿耶阿娘不回來麽?”
盧致南嘆道:“我與你娘更喜歡沙州。年少時,我們在這裏過的不好,盡是傷心委屈了。反是到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雖過的苦些,但兩人齊心協力,騰挪輾轉,才活出個人樣。”
盧繪也嘆:“其實,我也更喜歡沙州。”
有時偶發臆想,她真想帶着假舅父到她生長的地方,看看何謂蒼茫大漠,草海行舟,何謂千山暮雪,綠洲如詩,還有被他咬牙切齒了八百遍的紫楊木——
那真是一種非常美麗的樹木,強壯,驕傲,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