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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26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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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第26章:呂川之亂始末之四

次日晌午,兩份奏折一前一後來到女皇禦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軍報,依舊由盧繪來讀——

“今晨卯時斥候來報,得悉松漠都督郦國忠及東夷刺史萬大榮共舉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戰,力竭城破,殉國于城樓之上。賊兵入城後,屠戮百姓,劫掠府庫,其狀慘不忍睹……”

從檀州到東都洛陽八百裏快馬大約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當她為女皇讀加急軍報時,其實檀州城已被攻破。這一點,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盧繪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此後,賊軍分兵一部沿官道南進,前鋒距臣所轄州境僅八十裏!臣已急調州兵守城,然兵力單薄,恐難抵禦。賊勢洶洶,若不及早救援,恐數日內州城亦将陷落。臣馮志傑惶恐頓首,泣涕陳情。賊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決!”

這位馮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數言寫的血淚淋漓,觸目驚心,生怕自己鎮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後塵。

讀完,盧繪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屬鎮定,“接着讀。”

第二份是魏國夫人送來的密報。

僅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傳聞中的飛鴿傳書,魏國夫人無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呂川之亂的前因後果。

呂川都督岑文修暴虐無道,輕賤胡人。去年雪災後契丹部發生大饑荒,百姓衣食無着,流離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濟,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懷不滿的郦國忠串通妻弟東夷刺史萬大榮,趁機興兵作亂。

——都被唐義方說中了。

岑文修兵敗身死,卻留下了偌大的爛攤子給朝廷。

盧繪讀到最後一句,“……郦國忠兵鋒南向之時,聽聞此獠已自立為‘至尊可汗’。”

“好一個狼子野心的狗賊!”

玉石紙鎮夾雜着噴薄的怒氣宛如一道疾風般重重砸在鎏金燈柱上,蜿蜒的龍鱗燈臺陷出一個淺坑。這是變亂發生至今女皇第二次發怒,第一次是剛得知軍報時。

盧繪默不作聲的去撿紙鎮,喉嚨中仿佛卡了根堅硬的魚刺,堵的她胸口發悶。

——是不是在這些掌權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萬千百姓,都不如損傷皇帝尊嚴來的要緊。

女皇倒也沒掩飾,坦然将兩份奏報展示在政事堂諸相公面前,多日未見的梁王褚承謹也在其中,盧繪終于記起這位不靠譜的老兄還兼着兵部尚書的名位。

這次唐義方沒再抓着岑文修的過錯不放,只簡短的說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發兵平叛一途。”

接下來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欽例數如今在朝的将領,肖世功無論軍功與年資都是上上之選,于是舉薦他為平叛主帥,其餘諸相附議。

而褚承謹則舉薦師玄康等禦林衛戍出身的将領,上來就是一頓滔滔雄辯——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無禮,五年前對吐蕃戰事不利被削職免官,賦閑在家。如今不過邊角之地稍有動蕩,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啓用他,未免助長了他的氣焰。諸位相公扪心自問,師玄康雖說年資淺了些,可這些年不論剿匪平亂還是執掌禁軍,可出過差池?何況他更是姑母欽點的武狀元,此次平叛誅殺亂賊,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謹故意去瞟唐義方,“免得再有人非議姑母用人不當釀成大禍什麽的。”

沈欽與裴恕之照例裝傻。

兩人優雅的籠着雙手,微微蹙眉,擺出一副萬能的優雅儀态——要說他倆贊成褚承謹的意見,他們蹙眉表示隐覺不妥;要說他倆反對,他們又未曾開口。

看的盧繪很想照他倆臉上來幾拳。

不走尋常路的世家老頭崔玄則繃着臉,“老臣雖不通軍事,但也知師将軍并無大舉野戰的經驗,何況勞師遠行,臣恐師将軍不熟山川地形……”

“話可不能這麽說!”褚承謹陰陽怪氣,“衛青是騎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長于深宮侯門的婦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過戰陣經驗,還不是上馬就能打。本王看師将軍可行,殺滅叛軍胡虜,重振姑母聲威,就在今朝!”

盧繪無語仰天,宮殿穹頂上絢爛繪金的鳥獸仿佛發出無聲的嘲笑——你以為衛青霍去病是你褚大傻子肚皮上的肥肉嗎,說有就有?!

低回頭時,她看見女皇的嘴角也抽了抽。

“唐愛卿怎麽看?”女皇問道。

唐義方能活過酷吏的全盛時期,也不是全無成算的愣頭青。

褚承謹再傻,畢竟點破了女皇的心病,于是唐義方只能堅持最後一點,“還請陛下依舊啓、啓複肖世功,操演新卒,先備着,有、有備無患。”

盧繪看着女皇舒展的側顏,知道她滿意這樣的安排。

她側目而下,裴恕之修長的頸項恭敬低垂,只有微微翹起的潤紅嘴角洩露了一絲隐秘的譏嘲之意。

*

盧繪官卑職低,學識短淺,這種級別的軍國大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連端木慧也只靜默的站在女皇身邊,記錄下作戰會議中諸相公與将領們的谏言與提議。

雪花般的軍事诏書與官吏任命文書頒發下去,距最近一次大規模戰事已有數年之久,龐大的朝廷與諸多部衙帶着咯吱作響的戶樞轉動之聲有條不紊的運轉起來。

最終,在師玄康與褚承謹的共同舉薦下,女皇一共點了二十八位出身衛戍的将領,雖有褚氏黨羽團建之嫌,但也确是都有戰績的猛将,并不離譜。

此外,女皇還任命褚承謹為榆關道安撫大使以為策應,啓複肖世功以為後備統帥;并給前者找了個老成持重的副使,免得傻侄子吃撐了找抽,在後者身邊安置左羽林将軍洪平山為副将,幫助老肖重新‘熟悉’環境。

盧繪再次感慨,一切皆如裴恕之所料,假舅父究竟在暗中窺伺鑽研了多久,才能活像肚蟲一般,徹底吃透了女皇的性情習慣與用人方略。

剛散朝,盧繪就聽見灑掃的黃門宮娥興奮的議論這二十八位将領正應了天上二十八星宿,是天上神仙賜下來保護凡間百姓的,還能拱衛女皇的江山千秋萬代。

盧繪眼皮直抽抽,看來褚承謹的老本行沒丢,搞起祥瑞來駕輕就熟,想必今日她回家途中也能聽見市井百姓發出同樣的議論。

可若天上真有神仙,為何不索性庇佑凡間人壽年豐,太平永享呢?

*

作為最年輕的政事堂相公,裴恕之充分做到了六分賣力四分演技,布置調糧方案,補充兵械馬匹,搜羅契丹部族信息……在案牍間忙碌終日,任憑誰也指摘不出少相大人有半分不盡職之處。

直至落日歸家,他才發現盧繪的不對勁。

食案後的少女落落寡歡,沉默的撥動盤中肉蔬,平日絮絮笑語的晚膳不知不覺沉寂如井。

裴恕之停箸,“怎麽了,莫非是挨了陛下的責罵?”

盧繪搖頭,“陛下從不因為朝政向我們發脾氣。”

雖然女皇常被人诟病陰毒殘暴,卻有一樁好處,幾十年來始終善待宮人奴婢;便是心中有了憤懑,也只會找那些高官顯貴的麻煩,從不向卑弱之人遷怒。

裴恕之玩笑道:“難道受了同侪的欺侮?端木慧麽?”

盧繪再搖頭,“你裴少相是我的‘舅父’,陛下又時時寬縱于我,宮裏哪個不長眼睛的會來刁難我,端木大人更不會。”

裴恕之看她耳後一對烏黑柔軟的雙環髻萎頓垂下,宛如一只無精打采的小兔兒,語氣愈發柔和:“究竟怎麽了?繪繪,不要把心事悶在心中。”

盧繪本就不是悶得住的性子,想了想,點點頭,綴有明珠的雙環髻一陣晃動——更像一只軟綿綿圓敦敦的垂耳兔了,裴恕之看的直想笑。

盧繪起身認真的将左右周遭的窗戶全部關上,這才坐下開口。

“我自幼人緣極好,左鄰右舍的長輩與孩童沒有不喜歡我的。來東都不過數月,我就結交了三位意氣相投的好友,可見我是多麽讨人喜歡了……”

裴恕之不禁感慨:“很久沒聽到這麽直白不做作的自吹自擂了。”

盧繪繼續道:“可是少相不奇怪麽,你我相識至今,我提到的幼年同伴只有依岚與阿烏爾兩人?依岚是随父親逃難到沙州的,而阿烏爾來的更晚,好在我們很快相熟了……”

裴恕之放下牙箸,語氣不悅:“我不想聽你們青梅竹馬的故事。”

盧繪自顧自道:“其實在依岚與阿烏爾之前,我還有其他要好的夥伴——阿秀,宛宛,小春,般若奴,還有寄養在寺廟的空空兒。那時,我們都住在趙州……”

裴恕之博聞廣記,當即心頭一動,“趙州?莫非是四年前……?”

盧繪望着袅袅生煙的香爐,“趙州比沙州離中原近,城池也更為繁華,耶娘最早是在那兒安家落戶的,後來沙州的買賣越來越大了,我們才阖家搬去沙州。但是舊日的交情沒有斷,與我們交好的幾家人時常你來我往的串門,逢年過節總要輪流邀宴。”

“四年前,就是鳳臨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帳的兀铎可汗忽然揮兵南下,一路燒殺搶掠,連破數州。趙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盧繪身旁,輕攬着她的肩頭安撫。

少女眼含淚光,“聽說是因為朝廷送了個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兒和親,北面的牙帳說受到了羞辱,這才發兵報複的。不過張伯父說這只是個借口。之後,兀铎可汗與朝廷的兵馬打來打去,拉鋸了快有一年,終于退了兵。”

“那賊可汗撤兵時不但活埋了數萬民衆,更有無數百姓被擄為奴隸,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沒了人煙,白骨堆山。阿耶帶了馬隊回趙州去尋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還活着,可是……”

裴恕之遞了條雪白的絹帕過去:“他們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盧繪手指用力,将絹帕擰成了麻條,“阿秀和般若奴兩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屍街市。空空兒被賊兵捉去後受盡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廟也焚毀了。宛宛一家在逃難途中被馬蹄踐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擄去為奴,阿耶打聽了許多年,至今沒有他們的消息,算是生死未蔔吧。”

裴恕之閉了閉雙目,無聲嘆息一聲,“四年前,我正奉恩師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樁糧草虧空的案子。”其實是劉語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為之。

“我知道,我沒怪你。”盧繪按住絹帕胡亂抹臉,“我查過卷宗,你從江北回來後就一直輔佐劉老相公布置兵馬,抵禦那賊可汗的侵犯。”

“數月前彭城郡王問我恨不恨陛下,因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斷腿。其實他問錯了,他應該問,因為陛下濫殺良将,致使邊防空虛,異族鐵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蘭姊妹,還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慘死,你心中不怨恨嗎?”

“我當然怨恨,為何不恨!我聽說,北面原本駐守了一位姓陳的大帥,将兀铎可汗兄弟倆壓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誰知後來朝廷下令将他處死,正稱了那賊可汗的意!”

“我們這些邊地百姓繳納賦稅,應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無有不從,那麽當我們遭受侵害時,朝廷就該保護我們!文德皇帝在時,阿史那家的可汗與部族首領跟羊群一般乖順臣服,讓他們唱歌就唱歌,讓他們跳舞就跳舞,頭都不敢擡高一寸!”

“先帝在位時,他們也算老實。可先帝剛剛駕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長就長驅直入,侵犯無數州郡,最後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們!”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錦繡珠玉之家,自幼讀書識禮,耳濡目染,知道朝政應該清明,社稷應該安泰,百姓應該富足,邊陲應該穩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身經歷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報上的幾行關于鐵蹄侵擾的字句,對于邊城百姓而言,卻是随時可能發生的生離死別。

“陳令則。”他嗓子有些乾啞。

盧繪沒明白,“啊?誰?”

裴恕之:“那位姓陳的大帥名叫陳令則。因為牽連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滿門誅殺。”

盧繪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倆大喜過望,此後年年興兵犯邊,視我們的城池與百姓如自家菜園肉鋪,取用自如。”

裴恕之輕嘆道:“你瞞的這樣好,心中懷了這麽大的怨恨,竟一點痕跡也沒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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