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26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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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敞亮明媚的灑脫少女,仿佛心中沒有半分陰霾,誰也沒看出她的心事。
盧繪搖頭,“不是我瞞的好,是我如今沒那麽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開解我,張伯父也勸我不可生了怨怼狹隘之心,張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陰晴圓缺,水有潮漲潮落,哪有永遠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戰的君主,就有不那麽善戰的君主。其實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壞,中原那位女皇帝畢竟是派了兵來救援的,也極力抵禦補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兩邊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處了,怎會乖乖退兵。”
“真遇上軟弱無力的朝廷,那時胡族鐵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據城池,奴役驅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經大亂數年,那時的日子更難過,張伯父原有二十幾個堂房叔祖父,只有兩個活到娶妻生子。”
“後來,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隊一路向東,見到了許多繁華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煙袅袅,漁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漸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終歸是用心治國的,只是邊地太遠了,照管不過來。”
“再後來,我入了宮,終于親眼見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來,像文德皇帝那麽厲害的君主的能有幾人,能做到像當今陛下這樣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終歸是凡人,何況她年紀又那麽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溫泉水:“你心太軟了。”
盧繪搖頭,“我不是心軟,而是看開。宮宴案後,我曾暗暗惋惜,懷憫太子瑛文武雙全,治國有道,若非陛下從中作梗,皇位順利傳到懷憫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趙州也不會城破,大家都還好好的活着。”
“轉念再想,前朝炀帝當皇子太子時也是出了名的文武雙全,萬人稱頌,結果又如何。史書卷冊中那麽多昏君,暴君,庸碌無為之君,數都數不過來,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麽幾個。說不定懷憫太子繼位治國,還不如陛下呢。”
“婆蘭寺的老和尚說,世道就是這麽個世道,身為蝼蟻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還能做什麽呢。”
盧繪淚水湧出,“幸虧阿烏爾已去了西域,不然這次契丹作亂,肯定會牽連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兩句,被這句又氣的把話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乾淚水,“好多年沒想起這事了,阿耶阿娘以為我慢慢都忘了,其實我記得他們每個人,一刻不曾忘懷。”
裴恕之攬她在懷中,像心口窩着一只溫熱的小獸,“你念舊又長情,這不是過錯。但你耶娘說的也對,傷心之事不能長久挂懷,郁結于心容易傷身。你以後不必假裝什麽,想說就說,想哭就哭,喜怒哀樂本是人之常情,不要悶在心中。”
“我還以為你會責怪我對言語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輕笑一聲,“哪家臣子不在背後偷偷議論皇帝的,魏國夫人耳目遍布東都,你以為陛下什麽都不知道?想計較時就計較,不想計較時就當不知道。”
盧繪大驚:“啊,你說府裏十分穩妥,我才放心說話的。難道适才所言都會傳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寵溺的揉揉她的額發,“适才大放厥詞何其膽大,現在知道怕了?”
盧繪氣憤的掙開他,“我都這麽傷心了你還笑話我,就讓陛下将我捉去問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這就将你送官究辦。”
盧繪驚疑不定,“啊?你真的呀?這這,我這晚膳還沒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滿桌冷掉的佳肴,“你都這麽傷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對吧。”
盧繪吃癟:“……”
裴恕之笑的氣壯山河,“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帶着幾名侍衛将仆婦與廚工統統趕到涼亭中,迎着涼爽的春夜晚風,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這種貴公子總不會是連夜來查食材虧空的吧。
約半裏開外,并排五間庖廚燈火通明,寬闊整潔。
盧繪蹲在竈爐前,木木的往爐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頭,“你說帶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讓我當燒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沒擡一下,“少啰嗦。君子遠庖廚,我連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罷。添柴,火不夠旺。”
高挑颀長的年輕男子站在廚案前,寬闊的長袖高高紮起,露出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雙手揉搓着一個面團,白皙的臂膀皮膚下肌肉輕微鼓起,盧繪恍恍惚惚的察覺到一種難以言明的悅目感。
她在家時也見過揉面團,掌廚娘子往往會身體微斜,借住軀乾的重量揉按面團。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實則力氣甚大,可以徒手斷木,原本滿是疙瘩硬塊的面團在他手掌中甚為乖順,捏扁搓圓毫不費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備好的燴肉按順序切好碼放在一個蓮花紋大瓷碗中,雖然切出來肉片形狀有些勉強,但勝在持刀姿勢優美。接着是燒水燙熟蔬菜,撈出入碗,澆入吊好鮮味的湯水,最後才是揪扯馎托入鍋。
裴恕之拎着盧繪的後領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對面,兩人面前各擺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馎托,菜蔬嫩綠,燴肉微紅,呈貓耳狀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動。
原本盧繪頗為忐忑,假舅父這麽位高權重還為她辛苦下廚,若是成果難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裝好吃,免得傷了人家自尊。誰知一嘗之下,真是湯鮮味美,香氣四溢。
盧繪驚訝極了,努力咽下幾片馎托,忙道:“你連衣裳都不會疊,烹煮手藝居然這麽好!”——雖然湯頭是庖廚原本就有的,但是這勁道的面團,恰到火候的肉蔬,鹹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塊絹帕細細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會做這一道飲食,算上今夜,統共做過三次。”
盧繪臉頰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發出疑問。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歲那年,舅……”他忽然頓住。
盧繪忙問,“就什麽?”
裴恕之捏住絹帕,笑道:“就是鳳臨五年,父親說要趁我下場舉試前,帶我見一見江河湖海,拓展見識。”
那一年,十三歲的少年做好了一切準備,決意投身暗流洶湧的官場,開啓複仇大計。
裴桓得知後急急趕來。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場,許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興兵起事未免塗炭生靈,還是依靠權術來籌謀大事,對社稷百姓的傷害小一些。”
“少廢話,其實我就想勸你別報仇了!”
“當初不是舅父鼓勵我不必懼怕不要頹喪的麽?”
“那是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紀萎靡不振。女皇殺的屍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沒見個個都要複仇。若湛,聽舅父一句勸,退一步海闊天空,她都那麽大年紀了,你不報仇她也活不了幾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華空費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婦休想壽終正寝。她會眼睜睜看着所有珍愛重視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與懼怕中萬分痛苦的咽氣,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倆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帶他出去走走,整日悶頭讀書容易令人固執偏狹,看看高天流雲江河湖海說不定心結就解開了。
本來裴桓安排的路線應該是一路風光明媚鳥語花香,非常适合開解一臉陰沉的俊秀少年。誰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繼而遇到聲勢龐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發,舅甥倆與所有護衛家丁失散後,不知怎麽拐進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莊。
裴桓忽發高燒,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以後沒法照看他了,對不住早逝的妹妹與孤苦的妹夫,最後滿嘴胡話說要是能吃一碗家鄉滋味的雞湯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從沒下過廚,但他在街邊食肆見過店家的和面手法與烹煮過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購買了各種食材,再雇個燒火的孩子與幫廚的老妪,根據記憶中的味覺,居然無師自通的烹煮成功——還順手擰斷了三個意欲殺人劫財的無賴村漢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長腿骨,震懾不懷好意的村民同時,還籠絡了兩名獵戶暫時充作護衛。
對,他十三歲就殺過人了。
動手前他沒有忐忑激動,殺人後也沒有輾轉不安,平靜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書頁上的灰塵。就他個人意見,擰斷惡賊的脖子還比揪扯面團還更容易些。
後來裴桓退燒了,捧着那碗極鮮美的雞湯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萬千。
吃畢,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決定了。
“你長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複雜,“世事變化無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樣安排對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願呢。”
“說不定,你在複仇過程中,自己就想開了。也說不定,你會有別的什麽有趣際遇呢。”
……
裴恕之視線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為了複仇,他是不是根本不會遇到繪繪?
盧繪臉頰鼓鼓的擡起頭,“原來如此,你阿耶擔心官場兇險,不願讓你那麽早下場考舉,但最後還是順了你意。你說一共烹煮過三回馎托,還有一回是為何?”
裴恕之低頭斂目,輕聲道:“第二回是為我姑父烹煮的。”
盧繪有些反應不過來,“你姑父?”
“就是鎮守涼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會做一道菜,他扭頭就偷跑去了涼州,親自給父親下了一次廚。楚王老淚縱橫,差點連羹匙都吞了。
盧繪哦了一聲,覺得好像哪裏不大對。
“吃飽了?”裴恕之看着盧繪面前見了底的大瓷碗。
盧繪放下筷子,點點頭。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風中跑了半座園子,又燒了小半時辰的火竈,在饑火剛冒起時飽餐一頓美食,縱有再多幽思悵然,此時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雖然他嘴上沒說一句安慰言辭,但樁樁件件都是想撫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齒笨拙,心中翻騰了半天,只會說,“謝謝你,我如今不難受了。”
裴恕之目光溫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帳有一二熟人,我會去信讓他們幫忙查找。倘若小春與她的家人僥幸尚在人間,必能尋得蹤跡。”
盧繪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廣大,連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悅至極,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邊,抱着他的臂膀一頭依偎過去。
裴恕之環着她,吻了吻她的發頂,“在我面前你什麽都不必假裝豁達,心中有事盡可與我說。”
他想到早逝的母親與慘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許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人來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來忽去的過客;而所謂的亡故,也只是一趟遠游。你知道他們在遙遠的別處,只是無法相見而已。”
盧繪靜靜聽着,睜着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睫毛尚帶着溫熱的濕氣。
然後她擡頭親了親他的下颌,“你于我,不會是忽來忽去的過客。”
她想,将來兩人分別,她會永遠永遠記住他的。除了父母與依岚,這個與她非親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親在他的嘴邊,“你在我心中,永遠不會去遙遠的別處。”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際升起最亮的那顆星子。他抱住少女,緊緊揉在懷中,“對,你我不會是彼此的過客。”
他們要長長久久,兩心不移,一道看白雲蒼狗,相守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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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日更呢,我為我自己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