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30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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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30章:呂川之亂始末之八
禦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滿滿當當的新鮮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綴着晶瑩的露珠,順着吹入殿內的清風微微搖曳,清新的香氣溢滿鳳儀殿內。
郦敬美與淑雲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間笑意盈盈,含情脈脈,真真一對璧人。
大約是怕褚承謹真的在前方立下軍功,回來後給女兒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陽王府與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齊積極推動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盧繪覺得女皇未必猜不出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為她自負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擋住她想做的事。區區一樁婚約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斷,鑒于淑雲郡主也姓褚,估計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龍椅,指尖輕叩案幾,漫不經心道,“你們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個眼色飛過去,陵陽王與郓王趕緊一前一後拜倒,齊聲道:“請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擡了下眼皮,“行吧,朕準了。”
階下衆皇親齊齊拜倒,稱謝皇恩,尤其是郦敬美與淑雲郡主兩人,對視時笑意流轉,歡喜的似乎是心頭要開出花來。一旁的杜王妃見到愛子高興,仿佛十幾年來吃的苦一夕盡消。
雖然女皇這輩子聽過的謝恩比盧繪吃的羊腿還多,但誰又會不喜歡真心的謝意呢?她扯動嘴角,“繪娘拟旨,着禮部與太常寺妥善安排這樁婚事。”
盧繪遵命。
衆皇親再謝,随即緩緩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預想的快。”
盧繪觑着她的臉色,“……前日游獵,梁王府的兩位小郡主将獵來的雄鹿之血摻入酒中。陵陽世子飲下後才知真相,嘔了好一會兒。王妃,嗯,甚為心疼。”
女皇笑起來,“敬美這是被吓壞了。相比之下,淑雲就成仙女了。敬美太過嬌氣,區區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歲就敢手刃駿馬了!”
她又道,“梁王還沒消息麽?”
盧繪小心翼翼:“回禀陛下,還跟上回一樣——按兵未出。”
女皇罵道,“唐義方忙的焦頭爛額,恨不能把自己的親衛都派到城牆上去。他們倒好,一動不動,隔岸觀火,虧得出征時動靜鬧那麽大,胸拍的山響,誇下偌大海口!”
——這個‘他們’顯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謹和颍川郡王褚唯謹為首的褚氏軍力。
盧繪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幾句?”
女皇搖頭,“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給了唐義方,前方戰事就由他全權決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嘆息,“繪娘你說的對,做夫妻還是和美為好。若是夫妻兩看生厭,朕在時還好,待朕走了,還不知如何折騰呢。”
盧繪起初沒聽懂,細細咂摸兩遍後——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後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謹無法改變局面,褚氏未來終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臉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諧,待女皇過世,杜王妃拼死都會除了悍婦,絕不讓愛子受委屈。好在淑雲郡主溫柔美貌,既能作詩又會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邊站住腳,運氣好的話,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舊是褚氏。
她們正說着,忽聽腳步匆匆,端木慧滿臉喜色的快步進殿,雙手将軍平舉過頂,“恭喜陛下,叛首郦國忠暴死!”
女皇臉上的倦色一掃而空,大喜站起:“當真?快宣政事堂諸相!”
*
盧繪輕快的躍過石階,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漢白玉階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萬二賊的老巢,叛軍就此斷絕後援,郦國忠得知後舊傷複發而亡,如今只剩萬大榮一人帶着數萬兵卒盤踞在幾座小城中苦苦支撐。
即便她不很懂軍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來就是慢慢收拾殘局。如此一來,裴恕之應該快回來了吧。
扶着漢白玉石柱拐了個彎,盧繪冷不防撞見端木慧與永寧公主站在一處輕聲說話。她扭頭就想溜,永寧公主眼疾嘴快,“給我站住!”
盧繪苦笑着轉身回去,“微臣拜見公主,公主千歲金安。”
永寧公主今日一身矯健明麗的胡裝,手掌中繞着幾圈長鞭輕輕甩着。她大聲罵道:“你是做賊的麽,跑什麽!”
盧繪面如苦瓜,“那…上回,微臣敗了公主的雅興。微臣自知有罪,故不敢面見公主。”
永寧公主冷笑連連:“你嘴上說的好聽,心裏多半在罵我風流浪蕩!”
盧繪連忙擺手,極力辯解:“沒有沒有,這有什麽,我們沙州也常有這事的。不信公主去打聽打聽,沙州有位開金樓的公孫大娘,十五歲初嫁,四十歲守寡,之後就一直…咳咳…”
她咳嗽幾聲,“公孫大娘為人豪邁,樂善好施,前年過世時當地一多半的人家都去送出殡了!”
“這位公孫氏沒有兒女麽?”端木慧插嘴。
盧繪:“有啊,有個兒子,接着經營金樓。”
永寧公主驚疑不定:“她的兒子不介懷麽?”
盧繪一臉奇怪:“為何要介懷,感激還來不及呢。當年有位西域大賈手握兩座金礦,全靠公孫大娘把他收作入幕之賓,金樓的買賣才會那麽紅火。公孫大娘的喪禮上,她兒子別提哭的多傷心了!”
她越想越感動,“我們縣令還誇他們母慈子孝,堪為楷模呢!”
永寧公主:“沙州真是……”
端木慧:“……民風淳樸。”
盧繪趕緊道:“所以公主放心,微臣絕無半點非議之心。只是微臣已有了心上人,才不能與公主一道……呃,那個衆樂樂。”
永寧公主上下打量她:“慧兒說你在宮裏忙的陀螺一般,哪來功夫找心上人。那人是誰,莫非是王瞰?”
她所知不多,僅以端木慧為例,平日能接觸到的男子除了政事堂那群心思深沉的老東西,也只剩東館書閣的編修了,這其中當以王瞰最為年輕英俊了。
盧繪想了想,“差不多吧,也是個讀書人(都考中科舉了),不過做學問沒王大人用心(努力的搞權術算計)。”
端木慧心中一動,猜到盧繪的戀人應是東館書閣中的某位年輕學子。
衆所周知裴恕之眼高于頂,他說要給盧繪尋一門上好的親事,那麽所選之人必是家世才學樣樣能拿出手的。大約那年輕學子不符合裴少相的擇婿标準,所以盧繪才不敢挑明。
永寧公主還欲再問,端木慧笑着打斷道:“公主別問了,小娘子的心事是可以随便說的麽?公主年少時不也……唉,那不是陵陽王妃麽?”
衆人轉頭看去,只見杜王妃在幾名宮婢的簇擁下款款行走,遠遠望見這邊三人時并不過來,只是遙遙屈身行了個禮。
永寧公主微笑颔首,端木慧與盧繪則趕緊回禮。
目送杜王妃一行走遠,永寧公主啧啧兩聲,“真是人逢喜事啊,瞧這紅光滿面的。”
她轉回來對盧繪道,“行了,之前的事一筆勾銷,本公主既往不咎。聽說郦國忠那賊子死了,我特來恭賀母皇。母皇呢?”
盧繪:“劉老相公來了,正與陛下說話呢,公主過會兒再去罷。”
端木慧一聽是劉語,便道:“那得聊一會兒了,公主不如去杏湖走走?”
永寧公主皺起眉頭,“要說很久麽?本想本請母皇去園林游玩。”
盧繪努力回憶,“老相公說掃蕩殘餘叛軍不宜過慢,戰事遲遲不絕,不但禍害百姓,亦恐北方諸胡伺機而動,趁火打劫;但也不宜過快,萬大榮雖斷了後援,但已盡得俘獲的橫刀、弩|機等精械;叛軍又多為蕃族騎卒,來去如風,倘若操之過急,反而容易折損兵力……”
“到底是快些好還是慢些好,呃,微臣出殿時老相公還沒說完。”
永寧公主眼神古怪的看着盧繪,“……這些事說與我聽,合适麽?”
盧繪不解,“為何不合适?”
公主:“這是軍國大事。”
盧繪奇道:“那又如何?”——連陵陽王事事依從妻子眼色的人都能參與軍國大事,公主為何不能。
永寧公主苦澀一笑,滿是自嘲蕭索之意。
端木慧輕嘆。
永寧公主随即大笑,“母皇護着我呢,遠離朝政,安享富貴,方是上上大吉!”
她笑道,“等阿盧得空了再來我府游玩,放心,下回沒外人了!”
*
永寧公主的蕭索笑意在盧繪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靜時她忍不住發問,“朝局暗流洶湧,陛下萬年之後更不知會如何。讓公主全然遠離權勢中樞,豈不似身處險境卻不予以防身兵械,這樣真的好麽?”
幽夜中,端木慧的聲音尤其空寂,“權力是天下至兇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時反目斫殺。陛下十分愛重永寧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願母女生隙。”
盧繪:“端木大人你讀過那麽多書,自古以來就沒有皇帝與儲君骨肉情深的典故麽?”
“有啊,漢代的景帝就極愛武帝,不但廢長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國理政,還恨不能提前掃清所有阻礙,唯恐将來有人欺負愛子。幸而武帝不負期待,終成一代雄主。”
“就只這一個例子?”
“有一個就不錯了。”
*
因為夜裏沒睡好,盧繪早起時哈欠連連,正伸着懶腰,小宮婢捧來一封信,說是裴府管事送進宮來的。盧繪接過一看,信紙角落處畫着裴恕之說好的暗記,于是放心讀起來。
讀罷,她手腳發麻,心眼提起——盧致南病了,說是換季時偶感風寒。
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變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個上午盧繪就寫錯了兩份卷宗,摔了一個紙鎮,回答女皇的問詢都十分勉強。端木慧替她告罪,說是昨夜貪看話本子,沒睡好才致如此;女皇這兩日心情正好,便叫盧繪回去歇息。
盧繪心亂如麻,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在青石階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轉彎,險些撞到漢白玉石欄上。
——“盧司直這是怎麽了?”
一個熟悉的暗啞聲音從側旁響起,盧繪擡頭看去,只見一身深色罩紗衣袍的魏國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靜,眼神卻很關切。
“我,我……微臣沒事。”盧繪失魂落魄,只想趕緊走掉。
魏國夫人語氣溫和:“不急,盧司直請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盧司直若有為難之處,不妨說與老身聽。莫非是陛下責罵你了?”
盧繪不知不覺坐下,聞言搖頭。
“辦錯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場?”
盧繪用力搖頭。
魏國夫人語氣愈發慈和,“莫怕莫怕,東都城中任何事都瞞不過老身,盧司直不妨直說。……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盧繪眼眶一熱,颠三倒四的說起來:“阿耶病了,信上說是風寒。我派人去問,管事說他派了裴府的醫士去看過了,真是小病,不要緊。可我,我還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淚簌簌落下,“陛下寬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準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幾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邊,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戰事未消,端木大人還要修書,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知為何,對着眼前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陰司統領,盧繪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氣将心事吐了乾淨。
她嗚嗚哭了半晌,魏國夫人只靜靜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國夫人遞來一條素淨的帕子,語氣平和道:“盧司直不必擔憂,車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國夫人離開許久後,盧繪還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裏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見這位冷清的老婦人獨自燒香禮佛的樣子。
——車到山前必有路,什麽意思?
盧繪胡思亂想起來,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後被趕出宮廷?
回屋洗了把臉定定神,盧繪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後再向女皇開口。
當她出來時已是晌午時分,經過一處宮苑時,正好秋風吹起,将剛晾乾的幔帳吹到屋頂上。三五個年幼的小宮婢踮着腳尖想夠卻夠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頭上去拿,收不齊幔帳會挨阿姆責罵,沒有午飯吃雲雲。
盧繪當即上前表示‘放着我來’,然後紮起裙擺,腳尖一點廊柱,騰空躍起,輕輕松松翻到屋頂上。小宮婢們齊聲叫好,噼裏啪啦的用力拍掌。
盧繪雖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灑的跳下來時,忽的膝蓋一麻,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斷骨般的疼痛襲來。
在一片小宮婢的哎喲聲中,盧繪被擡回了鳳儀殿,兩位太醫背着藥箱急急趕來,一番診斷後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養月餘’。
看着兩位太醫給盧繪正骨上藥,七手八腳的迅速捆上夾板與厚布帶,端木慧滿心焦急,“早叫你少吹兩句身手了得!所謂善泳者斃于溺,那麽高的屋頂是能随便爬的麽!這回算你運氣好,若真摔斷了腿可怎麽是好!”
盧繪欲辯無詞,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綁結實的腿部,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女皇雙手負背在旁走來走去:“什麽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氣,以後少看那些沒頭沒腦的游俠傳!”
君臣倆一通責罵,兩臉恨鐵不成鋼,盧繪老實低頭聽着。
“盧司直抱恙,是在宮中休養還是送回裴府。”端木慧無奈問道,“請陛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