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30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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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神色悵然,“朕年幼時也從高處摔下來過,養了快有兩個月。算啦,小娘子病了就會想家,想到耶娘身邊。也別回裴府了,直接回她雙親處吧,待養好了再回宮。”
*
就這樣,盧繪順順當當出了宮,還帶了兩車女皇的賞賜。
回裴府收拾好行囊再行出發,直至馬車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門,她還是沒有真實感,只能抱着已經不疼的‘傷腿’發呆。
思緒亂飛之際,馬車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不待她驚異,只見馬車門被一下拉開,露出一張熟悉的俊美面孔。
盧繪驚喜大喊,“裴恕之!”她不顧腿上的夾板,連滾帶爬的撲過去。裴恕之大笑着接了個滿懷,兩人笑聲敞快,仿佛周遭的荒山野嶺都鮮活了幾分。
距離馬車不遠處守着半圈風塵仆仆的黑衣侍衛,覃子烈一臉苦逼的從馬鞍上下來,捶了捶酸痛的大腿。
裴恕之懷抱着少女,忽覺哪裏不對,低頭看去大驚道:“你的腿怎麽了?”
盧繪這才想到,“等等,你先別問,借你短刀一用。”
她迅速抽|出裴恕之腰間短刀,唰唰幾下割斷布帶,掰開腿上的夾板扔在一邊,然後跳下馬車走了幾步——雖有些一瘸一拐,但顯然沒有大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語,“果然如此。”
裴恕之皺眉不解:“這是怎麽回事?”
盧繪興奮的滿臉冒紅光,“魏國夫人喜歡我!”
裴恕之好氣又好笑,“是是是,全沙州的父老鄉親都喜歡你,說什麽胡話呢!”
“這回不是我自吹自擂,這個大忙一定是魏國夫人幫的。”盧繪語無倫次,“哎呀先不說這個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豉陽見阿耶阿娘,別的我們馬車上說。”
裴恕之拉住了急着往馬車裏鑽的少女,悠悠說道:“那封信是我讓管事送進宮的。”
盧繪沒明白。
裴恕之再說了一遍,“我要将你弄出東都,于是捏造了那封信。”
盧繪眨眨眼,屏住呼吸,“說我阿耶染了風寒的那封信你是假造的?”
裴恕之點頭。
盧繪眼珠都氣紅了,怒喊道:“你敢咒我阿耶生病,我跟你拼了!”
然後她用盡全力一頭撞去,力氣之大竟将裴恕之撞的仰面躺倒在車內。
……
聽見響動,覃子烈擡頭看去,只見車外無人,而車身劇烈晃動。
他疑惑:“馬車如此不穩,是輪軸壞了麽?”
*
輪軸順滑的轉動,四匹健壯的拉車小馬發出輕快的蹄踏聲,黑衣侍衛随行兩側,一行人夜色中迅速趕路。
裴恕之在車內盤膝而坐,敞開一側衣襟,露出肌肉結實的左肩。盧繪将膏貼在燈火上烤熱,小心的貼在肩頭上的紅腫處。
“還疼麽?不疼了吧。”盧繪小聲問道,“這膏貼是太醫給我敷腿用的,還說跌打扭傷都能用,靈驗的很。”
裴恕之恨恨白了她一眼:“我千裏迢迢趕來見你,你倒好,見面就是一個頭槌!”
盧繪嘟囔,“誰叫你咒我阿耶。”——時人篤信鬼神,越是惡疾之言,越是不能胡亂安放在至親之人身上,唯恐應驗。
裴恕之拉上衣襟,“你不覺得那封信有古怪麽?只說令尊風寒,卻沒提何時。因為令尊上個月的确染了風寒,只不過喝下兩碗姜湯後就痊愈了,于是我才借用這個由頭的。你怎能疑心我詛咒令尊呢?”
看他玉面罩霜,眉心生出幾分冷意,顯是真的生氣了,盧繪扒拉着他的臂膀,滿心歉意:“……是我錯了,你打回來吧。”
裴恕之摸摸她的頭,指間冒出乖順的烏黑發絲,軟到了心坎上。
他神情嚴肅:“你既受了我的嚴厲訓斥,此事就算了,想來以後你會知錯就改。”
盧繪疑惑的擡頭——嚴厲訓斥?什麽時候?
裴恕之眯眼:“你有話要說?”
“沒有沒有!”盧繪乖乖趴回他身上,機智的岔開話題道,“不過,你原本打算怎樣将我弄出宮。”
裴恕之:“過兩日會有人遞給你一包藥,你服下後很快卧病不起,病因是‘得知父病後憂思郁結’,然後陛下就會允你出宮。”
看着少女眼中露出‘不過爾爾’的意味,他亦苦笑,“我自以為此計甚妙,連太醫都看不出端倪,誰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盧繪安慰道:“也還好啦,你既有能瞞過太醫的靈藥,計策多半也能成功,就是要耽擱兩日,不如眼下立竿見影。”
裴恕之嘆道:“當我聽說你今日就離宮出城時頗為驚愕,于是急急趕來見你。”他撿起落在一片夾板看了看,“你真認為是魏國夫人在暗中助你?”
盧繪振振有詞,“我就回屋洗了把臉,就有高手躲在暗處致我摔傷,再有兩位真眼瞎的太醫下診斷——除了魏國夫人,還有誰能在短短片刻間無聲無息的辦到此事麽。”
裴恕之心中疑惑,“僅僅因為魏國夫人喜歡你?”
少女坦然:“是呀,不然呢。”
裴恕之凝思,“你不明白,此事頗為冒險。畢竟在宮裏,萬一被陛下知道魏國夫人手伸太長,是要君臣生隙的。”
這下盧繪也不确定了,“那魏國夫人為何要幫我?莫非是為了釣出你來?哎呀,她是不是派了暗探來查你?”說着她就要扒車窗。
裴恕之将人拉了回來,“放心,後頭無人。從你出了東都城門我就派人暗中跟随,跟了一個多時辰我才露面。此刻我們已離開東都近百裏,前方深入山坳,偏僻冷清,魏國夫人摸不過來的。”
盧繪呆呆的,“哦,原來如此……啊!将近百裏!我們現在哪兒,不是回豉陽麽?雖然阿耶沒病,但我還是想回家見他們!”
裴恕之摸摸她的頭,目中滿是溫柔笑意,“我特意偷偷趕回來,就是想帶你去見一個人。用不了幾日的,待見完了那人,你就回豉陽去陪伴家人。”
盧繪想想也行,邊坐邊問,“那人是誰呀?”
裴恕之含笑,“見到了再告訴你。”
*
無名山莊依山而建,屋舍的後半部分與山坳幾乎連在一起。
他們抵達時夜已墨黑,盧繪看不清山莊全貌,只依稀看出層層疊疊的山石中似乎潛藏着一片影影綽綽後的屋檐。照裴恕之這講究的性情,居然給山莊起了這麽不講究的名字,看來是真的不希望這座莊子引人注意了。
山莊大門洞開,兩排護衛提着碩大的羊皮大燈等候迎接主人。
山風清寒,裴恕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盧繪身上,然後拉着她徑直往裏走去,剛走進屋內,一名高大魁梧的漢子就上前禀告,“公子,有人求見。”
此事大出裴恕之所料,照理這裏沒人知道——“誰?”
鐵勒雙手奉上一物,“是公子的舊識。”
盧繪将脫下的大氅挂起,打着哈欠瞟了一眼,見是一只陳舊的羊皮水囊——這東西她熟,需要穿越沙漠的商旅行人常用來儲水或酒。
裴恕之接過水囊看了看,似乎十分意外。盧繪這才注意到水囊上斷裂的系帶處扣了一枚圓龜形小小金飾,正是裴恕之慣用的紋章圖樣。
“她在哪兒?”裴恕之沉聲問道。
“這兒。”
不等鐵勒回答,一個女聲響起,随即門邊出現一位身着輕便胡服的年輕女子——她年約二十出頭,身形矯健,英氣勃勃,秀麗的面龐上頗有風霜之色。
這女子相貌也許并不甚美,衣着也敝舊了,但舉止果決,眼神堅定,全身透出一股別樣的魅力。按謝玉芙的話來說,‘一看就是能頂門立戶的剛強女子’。
盧繪頓時心生好感。
鐵勒不是愣頭青的子烈,沒多說一句話,十分絲滑的關門離去,中途連頭也沒擡過。
屋裏遂只剩三人。
從這女子踏進門內,周遭就彌漫起一種古怪的氣氛。誰也不說話,只用眼神試探。
盧繪熬不住了,她本就困的厲害,腦中嗡嗡的只想趕緊睡覺。
“這位阿姊好,小妹姓盧,不知阿姊如何稱呼?”身為商賈之女,打招呼,寒暄嘛,她會的很。
這女子抿了抿嘴,“我姓陳。”
盧繪擺出微笑,“問陳家阿姊安。所謂遠來是客,阿姊不如先坐下,有什麽事慢慢說。”
這女子一動不動,盧繪只好尬笑兩聲,轉頭道,“原來少相讓我見的人就是這位陳家阿姊呀。夜已深了,你們慢慢聊,我先——”去睡覺行不行?
“不是她。”裴恕之忽然開口。
盧繪覺得他也很奇怪,一見了這女子就滿身的戒備,卻并無攻擊性。
“什麽不是她?”她沒聽懂。
裴恕之重複:“我想讓你見的人不是她。”
盧繪覺得腦子更糊了,“啊?那她是誰?”
這女子上前一步,“家父陳令則。”
盧繪順嘴:“哦,久仰久仰,陳家阿姊你還是先坐…欸?這名字我是不是哪裏聽過…?”
渴望睡眠的腦子拒絕乾活,她只好求助的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淡淡道:“她父親在世時,阿史那兀铎的鐵騎不敢南下一步。”
盧繪啊的一聲——她想起來了!
她驚愕的看向這女子,“令令令,令尊是威震北方的大将軍陳令則!”
她頓時清醒了,腦中飛快閃過關于陳令則的所有記載:
作為昔日宰首王昧親手提拔的第一猛将,戰功赫赫,窮讨荒夷,威名遠至西域漠北。十七年前親自率兵潛入東都,助女皇廢帝自立。後來王昧與女皇反目,下獄侯斬期間,陳令則上表為王昧辯白,于是被誣陷懷有謀反之意。
女皇當即派人去前線,将陳令則斬于軍營,并誅殺其滿門。
兀铎可汗聞之大喜,當年就揮兵犯邊,燒殺劫掠。
這下盧繪一點也不困了,她呆呆望去——陳家不是滿門被屠了麽,所以這位陳娘子是漏網之魚?
陳娘子定定看着裴恕之,“你知道的,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來找你的。”
裴恕之,“我知道。”
陳娘子:“當年你對我有恩。”
裴恕之:“你對我也有恩。”
陳娘子再邁前一步,目中含淚:“我對你還有情。”
裴恕之:“……”
裴恕之視線斜移,看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
滿臉興奮的少女忙道,“你們接着說,不要理睬我,當我不在好了。”
裴恕之:“……夜深了,你還不去睡?”
盧繪覺得自己簡直精神抖擻,“深什麽呀,三更都沒到呢!不如我們煮茶夜話,再用些宵夜?”
“陳家阿姊愛吃什麽?肉元宵好不好,蒸蟹餅也不錯。”
“重陽節快到了,不如我們整一桌菊花宴應應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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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我又想捏死她了。
盧繪:現在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最初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