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31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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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31章:呂川之亂始末之九
盧繪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領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門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緊繃眼冒兇光就立刻縮回了脖子,乖乖睡覺去了,然後次日天剛亮就捧上滿滿一托盤的朝食沖去客房。
一旁的鐵勒表情有點複雜。
陳娘子小字蘭若,取自梵文‘阿蘭若’,意為修行者靜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歲,當年陳家出事時她大約七八歲大。
“……這麽多年來,蘭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陳蘭若滿臉警惕,“四海為家。”
盧繪十分殷勤,“四海為家好啊!四海為家,何處不是家嘛。少相的雙親就四海為家了幾十年。不知蘭若阿姊可還有別的親人?”
陳蘭若一字一頓道:“全家死絕,孤身一人!”
盧繪神色肅穆,“自從令尊被殺,那賊可汗屢屢犯邊劫掠,委實可恨!幸虧阿姊當年逃過屠刀,給陳家留下一條血脈,真是蒼天有眼!”
陳蘭若看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有些無語。
“出事那日,父親與兩位兄長在軍營,母親與阿姊弟妹都在內城,只我帶了一隊侍衛偷跑出去打獵。消息傳出後我急急奔去軍營,遠遠瞧見父兄的頭顱被高高懸起。我憂心如焚,卻被侍衛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潛入內城,只看見家宅一片火海,沒有一個活口逃出…”
盧繪靜靜聽着,“所以你想複仇?”
陳蘭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該麽?”
盧繪斬釘截鐵,“該!換做是我,也非報此仇不可!”
陳蘭若緩緩坐下,“這些年我苦心孤詣,将當年害過、出賣過我家的仇敵一個個都殺了。”
她盯着盧繪,神情挑釁,“我與部衆能安然無恙至今,多虧了裴若湛的遮掩與照拂——你不想知道經過麽?”
“想知道啊!”盧繪等的就是這個,愈發殷勤的湊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說,細細說,不着急啊。”
預想中的猜忌試探完全沒有,陳蘭若宛如一拳打在軟枕上,一時倒也不知如何言語。
她含糊道,“那年,我帶着手下追殺仇敵進了沙漠,湊巧與裴若湛相識。”
盧繪:“可是少相說你對他有恩。”
陳蘭若低聲道,“稱不上什麽大恩惠。他們陷于沙漠中出不來,食水不足,我分了兩大囊水給他們。”
盧繪拍腿,“這是天大的恩情啊!後來呢,你們為何分開呀?”
“……我要殺一個人,裴若湛讓我別急着動手,他留着那人還有用,我沒聽他的話。”
陳蘭若怔忡起來,視線模糊。
銀色的月光下,炎熱的沙漠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清冷瀚海。
十五歲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覺吐露了心聲,沙丘上的少年靜靜聽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與贊賞讓她心動。
連撫養她長大的老侍衛都覺得她過于偏激,勸她算了,可這位初識的少年卻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燒的複仇之火非得潑灑上仇人之血才能熄滅。
“我說了自己的身世,你為何不肯說自己的事?”
“我說了,我出身河東裴氏,家中行七。”
“不對,你肯定有秘密,剛剛中舉的裴氏公子為何到這種地方來?”
“家父酷愛游歷四方,我只是效仿長輩。”
“說不定我們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對我敞開心胸麽。”
“那就等到了黃泉再說吧。”
……
盧繪大為感動,“原來阿姊與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陳蘭若笑容苦澀,“後來我們走出了沙漠,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刺死了仇家。裴若湛雖然氣惱,但還是助我擺脫追兵,只是那之後他也不願再見我了。”
盧繪有些失望,“就這些呀?”她仿佛買到了爛尾的話本子,一點恨海情天的糾纏都沒有,三言兩語就完了。
陳蘭若豎起雙目,“你還想聽什麽?”
盧繪連忙擺手,“沒有沒有,這樣就很好了。報仇是你多年心願,怨不得你的。”
聽了這寬慰暖心之言,陳蘭若松下防備,頹然坐下,“我壞了裴若湛的謀劃,他卻依舊冒險救我,可見他對我并非毫無情義。”
“是呀。”盧繪順着應付。
“可我實在等不住了,姓範的就在眼前,錯過了不知下次機會在何時。”
“怎能怪你呢,換誰也忍耐不住呀。”
盧繪與陳蘭若聊了許久,聊到西北至今還有許多百姓記得她父親的威名與恩澤,偷偷為他建祠修廟,焚香繼燈,供奉不絕。
陳蘭若終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說了許多心裏話。她并不諱言自己對裴恕之舊情未斷,可惜卻是神女有心,襄王無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溫柔,實則心覆霜雪,鐵石心腸。你得乖乖聽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違逆了他,不聽話了,他就會棄你如敝履,絕不回頭!”
“哪怕你們有過生死與共的情義,他也能說放下,就放下!”
陳蘭若哭的眼眶發紅,肝腸寸斷。
盧繪輕撫她的背,冷靜的問了一句,“倘若歲月倒轉,能夠再選一次,阿姊是願意放過仇敵,還是當即複仇?”
陳蘭若倏然擡頭,咬着牙道:“……我依舊會殺死仇人,哪怕從此斷了緣分!”
盧繪沒再說話,但陳蘭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過分挂懷往事。
陳蘭若不服,反口問道,“若是換做你,你會如何行事?”
兩人聊到這個份上,她原本以為會聽到一個志同道合的回答,誰知盧繪當場反口,“我與阿姊不一樣,阿娘教過我的,女子嘛,就要溫柔順從,乖巧聽話,以夫為綱,以柔為用。”
陳蘭若仿佛耳朵壞了,“你說什麽?”
盧繪重複一遍,“我阿娘說女子就該以夫為綱,以柔為用。我聽了阿娘的話,從小就格外溫柔順從,乖巧聽話。”
陳蘭若上上下下打量盧繪,滿臉寫着‘你看我信你一個字麽’:“我對你說了心裏話,你怎可不吐實言?”
盧繪兩手一攤:“我說的都是實話呀。不信你去問裴少相,自打踏進裴府,我是不是事事聽他指點,處處遵從他的吩咐?”
陳蘭若大怒,“若你不贊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盧繪滿滿自信:“不會有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遠勝于我,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贊同。”
陳蘭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說的都是真話?”
“自是真話。”
盧繪認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麽溫順乖巧,老實聽話,從不違拗少相一句話。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這些話出自先、先…應該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麽名字不要緊,反正這位班大家寫了本…”
“盧娘子。”覃子烈疾步走來,站在門邊禀報,“少相叫你過去磨墨。”
“不去!”盧繪一口回絕——她正掉書袋呢,“讓他自己磨,我這兒還沒說完呢。快走,沒事別來打攪我們!”
不由分說的将子烈攆出門後,盧繪轉頭繼續,“我們說到哪兒了?對了,班大家。阿姊讀過她的書麽。真是好書啊好書!”
陳蘭若:“……”我是沒讀過,我懷疑你也沒讀過。
*
午後,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間傾瀉而入,如輕紗曼妙,爽朗明亮,書房內,書案上,書架上,皆鍍了層薄金,墨痕似游龍,在光暈中躍動生輝。
這樣清雅優美的景致,本應有一對有情人在此低語依偎,筆墨調情,然而現在——
“蘭若阿姊坐,這兒坐。”盧繪熱心的挽着陳蘭若坐下,“你想對少相說什麽就說吧。”
裴恕之坐在書案後面無表情,雪白玉箋上寫了一整面墨跡淋漓的飛白。
陳蘭若看向前方,目光堅定:“我身負家仇,無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賀若大輔。”
盧繪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賬為了改換門庭,主動請纓去誅殺陳大将軍,真是利欲熏心,陳将軍還救過他的命呢!”
陳蘭若:“七年前,我手刃了範潛。”
“就是你們差點困在沙漠那一次。”盧繪趕緊道,“若不是那姓範的裏應外合,支開所有部将,陳大将軍也不會毫無防備,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陳大将軍對他的提攜之恩!”
陳蘭若:“五年前,我誅殺了具羅漢、石技在內的十七名叛賊。”
盧繪擊桌感慨,“他們都是陳家的私兵。陳将軍對他們不薄,就算不能保護主家婦孺,也不該倒戈相向吧。他們倒好,收了範潛的賄錢,不但截殺了報信之人,還參與屠戮陳家滿門,真不是人吶!”
“如今,我只剩兩個仇人了。”陳蘭若語氣平靜,但眼中露出切齒之恨,“此番出山,正是為了誅殺其中之一的褚唯謹!這狗賊暴虐無道,當年屠戮我家時,他放縱暴卒,對女眷極盡殘暴,我非殺了他不可!”
盧繪嘆息,“禽獸啊,不對,是禽獸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惡。
裴恕之雙臂搭在寬闊的圈椅兩側,冷笑連連,“勞煩盧司直解說了。”
盧繪賠笑,“不煩,不煩。”
裴恕之看向對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麽,直說吧。”
陳蘭若:“褚唯謹自從四年前虐殺百姓被女皇帝責罰後,一直在東都深居簡出,使我難以下手。此次他随軍出征正是天賜良機,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邊。”
裴恕之垂下長睫:“褚唯謹畢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護衛,此事恐怕不易。”
陳蘭若目光銳利,“你素來信奉有備無患,褚氏子弟這麽大的陣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盧繪暗自點頭——陳蘭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還就是這種性子,連皇宮門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窺伺,肯定不會放過褚氏一族這麽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謹暫時不能死,我還用得着他。叛亂平定後你再動手。”
陳蘭若針鋒相對,“你能保證褚唯謹不會提前死在別人手裏?”
裴恕之不語。
盧繪稀裏糊塗,“為什麽颍川郡王會提前死啊。”——褚家軍至今縮在幽州後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無所事事,每日招貓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槍無眼,一旦上了戰陣,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謹必須死在我手中!”陳蘭若斷然拒絕。
裴恕之笑笑。
陳蘭若笑的比哭還難看,“與當年一模一樣了,是吧?這一回我又要違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筆直,“裴若湛,當年在沙海中你許諾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來讨要。只要你幫了我這一回,以後你我再不相乾!”
說最後四個字的時,盧繪察覺她的身子微微發顫。
裴恕之也站起身,淡淡道:“我想幫就幫,想賴賬就賴賬,誰也別想要挾我。”
陳蘭若咬牙,“你不幫忙我也會去殺褚唯謹。我不怕死,大不了同歸于盡!”說完這話,她憤而甩手離去。
書房落入一片極靜,唯有精雕細作的黃楊木門扉在劇烈的推力下來回搖動。
盧繪回頭,只見裴恕之神情冷漠的獨自站立。
*
香爐中添入一勺新的香料,煙霧呈淺紫色袅袅盤旋。
盧繪從舀了一碗熱茶捧到書案上,輕聲道:“你別生氣了。她是走投無路了,不然不會來逼迫你的。她心裏喜歡你,說出‘再不相乾’這四個字不知有多疼。”
裴恕之眼皮一撩,“你自從見了她就喜笑顏開,別以為我不直你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