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32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十【修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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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32章:呂川之亂始末之十【修文】
接下來兩日盧繪過的糊裏糊塗,時而咬着筆杆傻笑,時而捧着飯碗發呆,再不然對着窗臺迎風嘆氣——裴恕之問了好幾次都被她搪塞過去。
“你近日怎麽魂不守舍的?”
“說不定是風寒了。”
“你壯的能立刻去犁兩畝地。”
“哪有你這麽說小娘子的!”
“伸手,我給你把脈,不行就吃兩副藥。”
“……別費湯藥了,許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從那晚收到幽州急報後一直在書房中忙碌,一日能發出十七八道密令,實在沒功夫細查盧繪的異樣,只不知他又在算計哪個倒黴鬼了。
這樣到了第三日,鐵勒送來一個消息——褚唯謹新招納了一夥落草為寇的惡匪為護衛。
盧繪停下手中的墨錠,疑惑道:“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陳蘭若要殺褚唯謹更難了。”裴恕之将紙條放在燈火上引燃,“這夥惡徒兇名在外,且武藝不低,擅長近身擒拿。他們又是褚唯謹的私兵,密旨調不開他們。”
盧繪低下頭,繼續磨墨,“少相要去幫她麽?”
“不幫。”裴恕之毫不猶豫,“此事不宜插手,何況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為了這點小事分心。陳蘭若矢志複仇,生死自有天定,與人無尤。”
盧繪哦了一聲,捧着筆洗出去換水。
鐵勒看她出門的背影,輕聲道:“公子,盧小娘子不會生出別的念頭吧。”
裴恕之頭也沒擡,繼續在堪輿圖上勾畫,“不會。繪繪與陳蘭若不一樣,她溫順乖巧,老實聽話,不會自作主張的。”
鐵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這麽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兩名侍婢照例去服侍盧繪洗漱更衣。
片刻後,屋內響起銅盆跌落之聲,她們跌跌撞撞推門出去找人。
裴恕之剛舞完一套劍法,聽到消息時熱汗未消。他丢下汗巾沖去盧繪寝居,只見寝具整齊,被褥未動,顯見昨夜盧繪根本沒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張短箋,裴恕之一看正是盧繪的筆跡,上有兩句簡短留言,“有事外出數日,不必擔憂。前鑒歷歷在目,吾必不輕易涉險,勿念——繪字,謹上。”
覃子烈一臉懵懂,“盧小娘子去哪兒了。”
鐵勒上前,“公子,盧小娘子定是去幫陳娘子了。我們該怎麽辦?”
裴恕之氣的連連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膽氣豪橫!”他将紙張捏成一團,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繃起。
“還能怎麽辦,去找她!”他滿心急怒,“召集莊中輕甲,立刻備馬出發!”
炭爐猶溫,人卻已如斷線紙鳶,裴恕之急的無以複加,恨不能化作離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經走了一夜的少女。啓程後,一旁騎行的鐵勒不斷勸他稍安勿躁——
盧繪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閨女子,她騎術精湛,武藝高強,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單人匹馬,行動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鎮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尋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市井無賴也騙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過分擔憂她會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箋交給陳蘭若時,那小沒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該去哪裏找陳蘭若。細想一番後,他決定徑直趕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盧繪。
一般來說,若走太行東麓驿道,神都與幽州相距八百多裏。驿馬日行一百八十裏,加急快馬最高可達每日五百裏。所以數月前叛亂剛起時,加急戰報三日可從前方抵達朝堂。
當朝廷發兵出征時,需要運輸大量軍隊戰馬,往往會在中途借道黃河、易水等水路,縮短路途的同時減少糧草消耗。
無名山莊地處神都以東大約百裏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龜縮于幽州以南一百多裏的幾座小城中。兩相一減,兩地只隔了五百裏左右。陳蘭若、盧繪,以及裴恕之,這三撥人前後出發,基本都在四五日內摸到了褚家軍駐紮所在。
連着幾日風餐露宿,覃子烈委實氣憤,于是湊到裴恕之身邊進讒言:“公子,這回将盧小娘子捉回來後,你可要好好訓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緊繃,目蘊寒星。
鐵勒在旁微笑不語——要是能打個賭就好了,他保準能贏。
抵達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線的飛鴿來報,曰‘褚唯謹昨日帶了侍衛出城游獵去了,此刻應在城東八十裏外的莽山下紮營’——于是他們直接調轉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裏。
*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躍入眼簾。
有經驗的老獵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這片山林中的獵物必然極為豐富,是嗜好狩獵之人的福天寶地——自然,也更為兇險。
裴恕之等人下馬步行,松針密密匝匝地鋪陳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悶的回響,渲染出肅殺的氣息。未幾,衆人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來的是逐漸清晰的厮殺聲。
鐵勒沉聲:“公子小心,陳娘子他們應是動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漸濃烈,地上散落着數支沾血的箭矢,還有幾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鐵勒伏身查看一陣後,愕然回報,“公子,這是狼的撕咬痕跡。”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們穿過幾排茂密的參天大樹,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殺的修羅場。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數百支火把将營寨照得通明,寨門處還插着三面杏黃大旗,旗上繡有巨大的‘褚’字。寨門被整面卸下,寨內已是一片殺聲震天。
敵我非常容易區分,褚唯謹畢竟是女皇的堂侄,當朝一品郡王。不論是陳蘭若的部衆,還是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都不願意漏出相貌。是以陳蘭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謹的私兵都是尋常穿戴。
十分詭異的是,厮殺聲中竟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與金鐵相擊聲交織成一片。
衆人湊近一看,只見火光沖天中,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似鬼火般陰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營寨中火光搖曳,百來匹野狼如黑雲壓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鈎,瘋狂撕咬着兵卒的頸項與手腳。皮肉頃刻間被撕裂,鮮血四濺。有的兵卒慘叫着被撲倒在地,狼群一擁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與野狼的腥臭,幾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鐵勒驚異道:“公子,這些野狼為何只咬褚唯謹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盧繪往日的吹噓,“繪繪身邊有個叫依岚的女護衛,據說深谙馴獸之術。估計繪繪也懂些門道。”
不過褚唯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驚惶退去後,随行而來的獵手與馴獸師開始有策略的驅趕狼群。哨聲、火把、還有特殊的藥粉灑出去,狼群不斷後退。更有人發現營寨中不知何時被人塞了十幾只小狼崽,将這些小狼崽扔出去後,狼群的攻擊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陳蘭若一方開始左支右绌。
“準備動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馬上;大氅上的金絲盤玉扣撞擊在馬鞍上,發出清越的聲響。
正當他們愈發靠近營寨,頭頂上忽傳來一個熟悉的少女聲音,“你們怎麽來了?”
衆人警覺擡頭,只見一身胡服的盧繪從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細絲的蛛娘般懸着長鞭從濃密的黑松樹上垂下來。
鐵勒忙打手勢,一衆輕甲衛這才将齊刷刷對準她的弩箭放下,衆人甚至十分貼心的往後退了幾步——除了氣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鐵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緩緩站直,摘
盧繪輕巧落地,收回長長的軟鞭,“你是來找我的麽?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擔心我出事麽?不會的。我答應了你絕不輕易涉險,你看現在蘭若阿姊他們都落下風了,我也沒敢下場呢。”
“你怎麽不說話呀。”
裴恕之終于明白為什麽人氣極了會無語。
他問,“狼群是你驅趕的?”
盧繪:“是呀。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沒學到家。”
裴恕之:“為何狼群只咬褚唯謹的人?”
盧繪:“我帶了驅狼的藥粉,兌在水中讓蘭若阿姊灑在部衆身上了。唉,野狼還是太機警了,一看不對就跑了。若是依岚在,讓她将黑熊驅趕出來就好了。”
她看裴恕之臉色不好,怯生生的湊近:“我真不會親自下場的,除了蘭若阿姊,我沒在任何人面前露過臉,說的是胡人口音,沒人能認出我的。”
裴恕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恨恨的一把拉過盧繪,邊走邊罵:“回去再跟你算賬!”
眼看他要下令撤退,盧繪颠颠跟了幾步:“就這麽走了麽?那什麽…來都來了…”
“閉嘴。”裴恕之頭也不回。
他招手讓鐵勒過來商議,“陳蘭若那邊要落敗了,我怕褚氏親衛會抓住許多活口,牽扯到繪繪就不好了。”
鐵勒在楚王麾下時是親上戰陣殺過敵的,戰局什麽情形他看幾眼就清楚了。他道,“褚家親衛已是強弩之末,不過仗着人多跟陳娘子的人硬耗。此時我等發起沖擊,定能一擊即潰。”
裴恕之眸光一閃,“還有陳蘭若招來的那群亡命之徒,他們見過繪繪——這種人,招子亮的很。”
跟了陳蘭若十幾年的部衆或許可以相信其品性,但那些只要收足了錢就什麽都敢乾的江湖兇徒可不一定了。
鐵勒心領神會:“卑職明白。”
裴恕之将盧繪拉過來,“你跟在我身邊,不許離開我三步遠。”
衆軟甲衛抽刀搭弓,預備向下方營寨發起沖擊。
*
戰局再度一變。
第二撥蒙面人宛如一陣黑色的旋風,剽悍、沉默、殺敵精确、進退得當,公平的收割營寨中所有敵方兵卒。
鐵勒手持火把走在裴恕之身前,腳下是狼藉的戰場,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夜風吹來,走在最後覃子烈被屍首燒焦的腥臭味熏了一臉,險些厥過去。
抓了幾個舌頭問過話後,他們很快找到褚唯謹所在的主帳。
越挨近主帳厮殺越激烈,帳外幾名陳蘭若的護衛奮死擊殺褚氏親衛,鐵勒與覃子烈上前,三五下結束激戰。
裴恕之拔劍劃開牛皮帳篷,拉着盧繪閃身進入。
帳內共有九人,四名親衛已橫屍當場,褚唯謹按着肩頭流血處大口喘氣,陳蘭若與一名少年正各自與一名褚氏親衛對打。渾身是傷陳蘭若一刀劈開對手的胸腔,那少年則被對手逼到角落。
盧繪見狀,唰的一鞭纏住那親衛的脖子,裴恕之拔劍平揮,那名親衛咽喉切斷而亡。
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傷口,對剛闖進來的蒙面人驚疑不定,“你是什麽人?”
裴恕之沒搭理他,向陳蘭若呵斥:“趕緊殺了他!”
倒在地上的褚唯謹似是認出了他的聲音,伸出手指,“你你,你是裴……啊!”
在他的慘叫聲中,裴恕之揮劍而出簌簌簌簌四下,劍尖猶自抖動滴血之時,他已準确的挑斷了褚唯謹的手筋腳筋。
陳蘭若雙手齊握巨大的厚背砍刀,驚愕難言。
裴恕之将褚唯謹踢到她跟前,語氣冷峻:“還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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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與你說了,我有家有業是決計不會輕易涉險的——你怎麽可以不相信我呢?”
“我答應你絕不胡來,又沒答應你不驅趕狼群。我盧某人說話算話,答應過的事絕不抵賴,但是沒答應過的事難道也要我認賬嗎?”
“這天底下到底還能不能講理了!”
義正辭嚴的聲音充滿了堅定的信念,無知者聽了多半會生出信任感。
裴恕之平靜的聽完全部,然後說道:“你還有一次重說的機會。”
盧繪:“……”
她轉開頭,捏拳堅定,“沒什麽好重說的。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縱是你裴少相權勢滔天,也不能不講理吧!”
“好,我這就寫信給你雙親,詳述這幾日幾夜發生之事。”裴恕之當即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