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32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十【修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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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別別別!”盧繪大驚失色,趕緊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憤慨道:“裴恕之,你也是朝堂上響當當的人物,怎麽一言不合就要告人耶娘呢!你懂不懂規矩啊,我已經是大人了,有什麽事沖我來!”
裴恕之斜下鳳目,“我既不講道理,又不懂規矩,且生平最愛告狀——你待如何?”
盧繪萬分委屈,“依岚就從不告我的狀,阿烏爾還幫我遮掩呢!”
裴恕之:“你可以再提那胡兒一次試試。”語氣平淡,威脅之意兇相畢露。
盧繪只好服軟:“好吧,就算是我錯了。”
“把前面兩個字去了。”
“就算是我錯了。”
裴恕之轉身要走,盧繪用力扒拉住他,“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走,別告訴我耶娘,他們年歲大了受不住氣的!”
裴恕之緩緩坐回來,“重新說一遍。”
盧繪垂頭喪氣,“我錯了,明明答應了你絕不胡來,卻還任意妄為。請少相責罰,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明明看見了褚唯謹人多勢衆,你居然還敢留在黑松林中……”
——“兩位能否換個地方?”
一個沙啞虛弱的女子聲音突兀在屋內響起。
陳蘭若面如金紙,氣息不穩,“我身受重傷,部衆死傷過半,煩請裴少相別在我屋裏微言大義誨人不倦了。”
裴恕之挑眉,“你屋裏?這處隐蔽的山腳小院應該是我的地方吧。”
昨夜激戰過後,所有人迅速撤離褚唯謹的營寨,然後分批離開那座巨大的黑松林,待到天明後,颍川王府的幕僚遲遲等不到褚唯謹回城,待他們發兵趕過去時,只能看到一地死狀慘烈的僵硬屍首,随行攜帶的金銀細軟被搜搶一空。
離開黑松林後,陳蘭若立刻兌現承諾,将金銀分給雇來的亡命之徒,讓他們化整為零,自行逃命——然而這一十七名僥幸沒死的江湖浪客剛走到岔路口,就被一夥斜裏殺出的蒙面人截殺,當頭之人正是昨夜所見的那名魁梧大漢。
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間,金銀散落一地,乍看之下仿佛是賊人争搶賊贓時同歸于盡。
鐵勒領兵去善後的同時,裴恕之帶着陳蘭若與她僅剩的二十餘名忠誠侍衛來到這座山腳小院暫歇。
陳蘭若氣了個半死,咬牙道:“多謝少相救命兼庇護之恩。”
裴恕之:“不敢當,你別對我懷恨在心便足矣。”
盧繪在他背後沖着陳蘭若打暗號,口形的意思是‘別跟他打嘴架,你不是對手的’。
陳蘭若實在氣不過,質問道:“你明明知道褚唯謹這趟游獵帶的人比以往都多,卻依舊袖手旁觀。若非繪妹妹示警,我都不知道褚唯謹新招納了一批武藝高強的兇徒!”
裴恕之紋絲不動,“我給你寫的清清楚楚,褚唯謹游獵時近時遠,帶的人手時多時少,于是讓你小心些籌劃。你自己貪功冒進,一意孤行,莫非還指望我為你的複仇大計一力托底?”
“倘若我的手下全軍覆沒,你也眼睜睜看着我死在褚氏手中?”陳蘭若不是聽不出對方的譏諷之意。
裴恕之語氣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此生之念唯複仇二字,只要能殺了褚唯謹,哪怕死無葬身之地,想必你也是心甘情願的。你殺褚唯謹,實是壞了我的計劃,我幫你一把已是仁至義盡。”
言下之意:你自己選的,你自己受着,沒人有義務給你善後。
陳蘭若心中酸楚。
時隔多年,她不是當年的莽撞少女,他也不是那個會心軟的裴小郎君。眼前之人已是混跡官場多年,心如鐵石的裴少相了,多年前的那點交情也差不多用完了。
盧繪拼命在後面做口型打手勢——別逞強,他吃軟不吃硬的!
陳蘭若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巴巴的趕來了?”
裴恕之沒有回答,掉頭看向盧繪。
盧繪立刻垂下耳朵,雙手交握于胸前老實回答,“少相吩咐的差事我還沒辦完,少相是怕壞了将來的大事,這才來将我捉回去的。”
裴恕之颔首表示滿意,“孺子可教。”
“多虧了少相寬宏大量,仁義為懷,沒計較我的過錯。”少女低着頭,乖乖順順。
“盧小娘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陳蘭若胸口氣血翻湧,覺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斷氣了——不是傷重不治,而是活活氣死。
裴恕之儀态端方的站起身,“你且休養幾日,此處偏僻冷清,至少半個月內應該無人查到這裏,不過你們還是盡早離去為佳。”
陳蘭若兩眼朝天,極力不去看那兩人,“少相還有什麽吩咐?若是沒了,還請少相暫且回避,我有話與盧家妹妹說。”
裴恕之皺眉,“快點兒,我們要啓程了。”
*
山腳下晨風呼嘯,覃子烈領着一隊騎士牽馬站在院外,一支支火把在黯淡的晨曦中盤旋如長蛇,中間簇擁着一輛精巧輕便的馬車。裴恕之勒馬立于車旁,肩頭半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任其被疾風卷起,獵獵作響如旌旗。
陳蘭若拖着傷重的身子一直送盧繪到院落門口,頗有依依不舍之态。
裴恕之見了盧繪便道:“該啓程了,你坐馬車。”
盧繪立刻道,“其實我不愛坐車,我想騎馬回去。”
裴恕之毫不猶豫的轉向陳蘭若:“此次一別,你以後就別與繪繪見面了。你自己乖張偏激,別帶歪了繪繪的性情,弄的事事與我頂嘴——以後有事找鐵勒。”
倘若郦敬宣在場,一定會與陳蘭若齊聲喊冤,裴恕之一旦護起短來簡直令人發指。
陳蘭若氣的幾乎牙根都咬碎了,剛縫好的傷口似乎崩開了。她都懶得回怼了,頭也不回的走回院落,重重放下門栓。
*
馬蹄踏碎滿地霜華,驚起山間寒鴉,它們撲棱着翅膀掠過天際,在鉛灰色的雲層下劃出幾道淩亂的墨痕。他們這行人輕裝簡行,俱是騎術高超,宛如穿過林間的一陣風般迅疾悄然。
直到午後歇息時,裴恕之才道出疑問:“陳蘭若都對你說了些什麽?”
盧繪還是很有節操的,她嘆道:“既然蘭若阿姊讓你出去才跟我說話,她肯定不願叫你知道呀。少相何必多問。”
裴恕之冷笑一聲,“你不說我也猜的出來。”
盧繪不信,“你倒是猜猜看。”
裴恕之:“她必然先謝你拼死相救之恩,還說以後若有差遣一定效力雲雲。可對?”
盧繪:“……差,差不多。”
裴恕之神情倨傲,“其次,她不打算繼續複仇了。”
盧繪傻眼了,“這你怎麽猜到的?”
裴恕之神情倨傲,“陳家舊部如今老的老,殘的殘,還剩下幾個能用的?刺殺一個褚唯謹就這麽費力,若要行刺陛下,陳家所有人粉身碎骨都不夠。”
盧繪嘆息:“蘭若阿姊說她若執意去行刺女皇,僅剩的這點二人怕也活不了。能跟她到如今的部衆,都是對陳大将軍再忠心不過的,蘭若阿姊實在不忍心。褚唯謹這一死,朝廷必定會追根刨底的死力查索,蘭若阿姊要帶着部衆隐居到山野深處躲幾年,避避風頭。還有撫養蘭若阿姊長大的幾位叔伯,他們也該頤養天年了。”
裴恕之冷哼,“她總算還有幾分人性,沒叫複仇二字迷昏了心智。只要她放聰明些,等将來新皇登基,十有八|九會給死在褚氏手中的重臣平反罪名,到時給陳令則追贈個谥號,陳蘭若及其部衆就能光明正大的出來了。與家人團聚,再安排些行當就。”
盧繪拍手,“那可太好了,到時他們可以與家人團聚,再安排些行當就妥了!唉,陳大将軍有這麽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幾年來矢志不渝,算是沒白來人世一趟。”
裴恕之:“別打岔。陳蘭若是不是還說了我的壞話?不然做什麽非将我趕出去才能說話。”
“欸欸,這……”盧繪無言以對——被他說中了。
裴恕之步步緊逼,“她是不是說我心如鐵石,見死不救,叫你千萬留心提防我?”
盧繪期期艾艾,腦海中不期然回現陳蘭若最後一番話——【我看妹妹頗有主見,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這麽唯唯諾諾麽。】
一陣疲倦襲來,盧繪垮下肩頭:“你還說要娶我呢。你是打算成親後也一直這麽咄咄逼人麽?阿娘說做夫妻得睜只眼閉只眼,不可以事事計較的。可是在你身邊,我總有出不完的錯處。”
裴恕之看着她垂着腦袋,獨自默默的爬進馬車。
裴恕之心口忽冷忽熱,抓過一旁的子烈,“我訓斥繪繪是不是語氣太重了?”
覃子烈恨不能仰天長嘯:“公子,你真有好好訓斥過盧小娘子麽?你得先訓斥了,再說語氣重不重啊!”——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裴恕之沒好氣的推開他,“你什麽都不懂。”可惜鐵勒去善後了。
他抿唇想了想,也鑽進馬車。
盧繪正抱着暖巢發呆,見他進來,一扭一扭的挪到他身邊抱住,“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這才幾日幾夜不眠不休的趕來找我,我不該頂撞你的。”
裴恕之摸摸她的頭,将她抱緊些,“……你以為你躲在樹上就萬無一失了麽。天下能人衆多,你驅趕下去的狼群不就被褚唯謹豢養的獵手吓跑了麽。萬一他們放出獵犬,循着氣味找到你怎麽辦?”
盧繪紮在他懷中,悶悶道:“其實你們沒來時,我看着戰局不妙,就已經想溜了。你說的沒錯,是我太自大了,萬一出點差池,牽連到阿耶阿娘,我死也懊悔不及了。”
裴恕之點了點她的額頭,“不許說什麽死啊活的。”
他又道,“你的過錯也沒那麽大。黑松林南面有條大河,只要泅水過河,什麽蹤跡就都沒了。你這麽機警,定能想出脫身之法。”
“還有陳蘭若,她為人雖偏激,但确是守信之人。她欠了你這個人情,将來你用得着時,她必拼死回報。你這一趟奔波也不算吃虧。”
盧繪嫣然一笑,“你不是要責備我麽,怎麽說着說着就為我開解起來了?”
裴恕之自己也笑了,泛青的下颌揚起好看的弧度,脫離了神都的精致環境與心思算計,他笑起來顯得愈發清隽軒朗。
他親吻少女的額頭,“我也有不是,沒注意到你近來心思不寧。怎麽了?是想家了?”
盧繪沉默。
黑松林中看見裴恕之那一刻,她心中五味雜陳,驚喜、慌亂、茫然、不知所措,就像她剛剛知道裴恕之打算娶她時的心情一樣,徒然無力,不知所措。
以前她從沒把裴恕之的種種毛病當回事,反正将來要分道揚镳的,能哄一哄就過去的事何必争執不休。屆時兩人天各一方,說不定回憶起來都是對方的好處。
可如今……她真要嫁給裴恕之麽?做個深居高門的世家貴婦?
她心裏沒底。
“你真要娶我麽。可是我們并不般配。”盧繪長籲短嘆。她指的是兩人的習性、脾氣,以及觀念,都是南轅北轍。
裴恕之蹙眉,“你當初勾引我時沒想過這個麽。”
盧繪惱羞成怒,一把推開他,“誰勾引你了?!”
裴恕之靜靜看她。
盧繪覺得自己喊冤無門——沒錯,當初是她先親他的,也是她圍追堵截向他表白心意的,但那是因為她以為只是一場距離家鄉千裏之外的風花雪月。
想起之前裴恕之的屢次警告,什麽‘別想拿他當阿烏爾他們三人糊弄,休想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雲雲——如果此刻她坦承自己所有的撒嬌與甜言蜜語都是沖着相好一場去的,不知裴恕之會不會掐死她。
盧繪有點後悔當初的窮追猛打,她扭着手指結結巴巴,“以前我思慮不周,你看你出身世族,才華出衆,又官居宰相,做你的夫人我唯恐不能盡責……你笑什麽?”
裴恕之側過頭去悶笑,肩頭不住聳動。
盧繪:“……”笑鬼啊,你嚴肅一點行不行!
裴恕之笑道:“你以前從來不提婚後如何如何,其實我一直隐隐擔憂。我擔憂你年紀小,定性不足,只知吃喝玩樂不夠穩重。如今,你終于懂事了。”
盧繪:“……”她以前不提婚後如何,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會有婚事啊!
裴恕之握住她的雙肩,語重心長:“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也曾為此猶豫許久。不過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會嫌棄你的,你別擔心。”
盧繪:“……多謝。”嫌棄你個頭啊,誰擔心這個了!
談話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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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川之亂這篇,大概還有三四章就結束了,還要死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