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33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十一【重寫了一部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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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33章:呂川之亂始末之十一【重寫了一部分】
盧繪又開始做夢了——
小鹌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通往家鄉的水塘,另一條通向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面住着一頭皮毛豐美的大貓。
大貓舔着小鹌鹑腦門上的禿毛,“你舍得離開我麽?”
小鹌鹑當然舍不得,大貓的懷抱多麽溫暖舒适呀,可她又想念家鄉的水塘。
大貓冷笑道:“你果然又變心了!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一把火燒了你家的鹌鹑窩!”
小鹌鹑大驚失色,“別燒別燒,再讓我想想。”
盧繪接連做了四夜糟心夢,然後迎着第五日的晚霞回到了無名山莊。
多日未見的老宋焦急的站在山莊門口,“少相你總算回來了,你父……可等不了許久。”
盧繪正想問誰呀,然後就看見裴恕之眼中一亮,語氣鄭重:“他來了?”
老宋壓着聲音,“我們今日剛到。涼州一直有人盯着,能出來一趟不容易,你們趕緊說話,明日天亮之前他就得回去了。”
裴恕之沉聲道:“我明白。”
盧繪甚至來不及問一句‘來者何人’,就在裴恕之的喝令下被一群侍婢簇擁着回房沐浴。
在滾熱的浴桶中,她覺得自己仿佛被搓掉了一層皮,然後是擦乾長發,熏香更衣,換上簇新精致的十二破長裙——盧繪覺得自己面見女皇都沒這麽精細打扮過。
絞絲簪釵,白玉梳篦,綴滿明珠的金絲小花冠,四指寬的黃金臂钏上鑲着拇指大的寶石,尋常小娘子壓不住的大件首飾,卻很襯盧繪明豔灑脫的氣質。
盧繪滿身琳琅的走到庭院中,只見裴恕之也換了一身暗青色壓着金銀錯絲紋路的長袍,頭戴束發白玉冠,顯得清貴又儒雅。
裴恕之邊走邊吩咐:“待會兒見了客人,定要禮數周全,敬愛有加。多笑,知道嗎?”
“我都不知道客人是誰,我怎麽敬愛有加啊!”盧繪忍不住問道,“就算來客身份隐秘,不便透露,你至少告訴我該怎麽稱呼他吧。”
裴恕之抿唇,“……他是一位我極其敬愛的長輩。”
盧繪了然,“哦,是長輩啊。那我稱他伯父可好?”
裴恕之躊躇,“你,可以稱他為…阿翁。”
盧繪:“他年紀很大了麽?那是該叫阿翁。”
時人稱呼阿翁者有三,一曰祖父,二曰夫婿之父,三曰小童對老年男子長者所稱,以表尊敬——盧繪自然而然認為是第三種情形。
裴恕之頓了頓,“不,他才過知天命之年。”
盧繪:“啊,都沒到花甲何以稱呼阿翁。”
進了裏屋,只見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盤腿靠在胡床上。他原本要起身,裴恕之上前幾步按住了他,神情甚是孺慕:“您連日騎馬疲乏的很,別起來了。”
他轉頭道,“繪繪,過來行禮。”
盧繪趕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在蒲團上行了個拜見長輩的禮。
擡頭時她終于看清了對方樣貌。
貴客很明顯是個胡漢混血,高鼻深目,身軀魁偉,坐在胡床上宛如一尊山岳。據說他剛過五十,卻已兩鬓斑白,臉上頗有風霜之态,行動間卻又帶了幾分金戈之氣——有點像張駿伯父,盧繪猜他是個帶兵的将領。
貴客形貌如此威武,看向盧繪的目光卻很柔和。他轉頭問道,“就是她?”
裴恕之冠玉般的面孔不知怎的就紅了,“是,覃管事說您一直問,所以想請您看看。”
貴客含着笑意打量了盧繪一遍,連聲道:“好,好。”
盧繪有點懵,她覺得屋裏的氣氛十分古怪,裴恕之站在一旁羞羞答答的不發一言,只一味臉紅;眼前的貴客老伯滿眼都是笑意,這笑意一半應是對盧繪十分滿意,另一半似是在取笑裴恕之。
這種取笑并不讨人厭,蘊含着某種長輩對晚輩的寵溺。
貴客柔聲道,“小娘子生的好看吶。”
盧繪陡然對這人生出好感——要知道她從小到大受過各式各樣的誇獎,乖巧、聰慧、仁厚、有膽色……唯獨沒被人誇過美貌。
她忍不住就吐露了心聲,“老伯您真有眼光!”
貴客當即笑出了聲,裴恕之臉色更紅了。
盧繪自知失言,連忙找補:“我不是自誇相貌,我是說…說老伯您,那什麽…眼光好。”——聲音越說越輕。
貴客又問了些盧繪家中情形,什麽耶娘如何,弟妹如何。裴恕之示意盡可實言,于是盧繪一一作答了。貴客輕嘆一聲:“小娘子好福氣呀,父母雙全,阖家美滿。”
少女生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剛從泉水中撈出來的一汪明月。
貴客心中喜歡,語氣愈發柔和,“你心悅若湛,是麽?”
盧繪不自覺的轉頭求助。
裴恕之臉紅的像是個被撞破了春心的大姑娘:“有什麽就說什麽。”
盧繪懂了,眼前這位貴客是裴恕之的‘自己人’,什麽都可以說。
她坦然承認:“是,小女子心悅裴恕之。”
她沒回頭,是以沒看見裴恕之聽見這八個字時的神情,宛如一塊剔透生寒的美玉,忽的生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溫暖霞光。
楚王靜靜看着愛子望向少女的眼神,既欣慰又酸楚,心中想着若是亡妻也能見到這小娘子就好了。
他低頭溫和道:“除了親友康健,國泰民安,小娘子還有別的心願麽?”
盧繪想了想,“若非在東都耽擱了,我原本該去蔚頭州看看。”
楚王奇道:“蔚頭州?”
盧繪滿心向往:“對,我還沒去過蔚頭州呢。往西翻過蔥嶺前有一片水草豐饒之地,那是西行商路的必經之地,既有蒼茫大漠,也有廣闊的湖泊,還有生長了上千年的胡楊木連綿不絕。我聽商旅中的人說,待到晚秋時節,層林盡染,滿目皆金黃。”
楚王問道:“那裴恕之呢?”
盧繪毫不猶豫,“帶他一道去呀,去見識大漠臨水的奇觀與天地蒼茫的恢弘。到那時,他就不會鎮日悶悶不樂了。”
楚王含笑道:“這個主意甚好。”
盧繪臨出門前,那位貴客給了她一個沉甸甸的烏木匣子,說是見面禮。回屋後她趕緊打開匣子,頓時被裏面的珠光寶氣閃瞎了眼——朱紅色的絲綢軟墊上擺放着一頂鑲滿珠翠寶玉的金絲花冠。
盧繪現在頗有見識了,知道這個叫做‘七寶琉璃冠’,是皇室高門的貴婦出席大場面時佩戴在發髻上的——她有點迷糊,河東裴氏也講究這個麽。
乍得巨財,少女心花怒放,哪怕将來沒機會戴出去炫耀,這麽豪橫的珠寶冠冕抱在懷裏也開心啊——然後,她真的抱着冠冕睡着了,夢裏一片金光閃閃。
次日天沒亮她就被侍婢喚起,言道:“貴客要啓程了,公子請女郎前去送行。”
盧繪頂着剛梳好的環髻哈欠連天的走到山莊門外時,看見裴恕之還穿着昨夜同樣的衣袍。她好奇這位貴客究竟何方神聖,裴恕之居然這麽看重,不但徹夜相談,還打破從不擾她好眠的規矩,硬叫她起來送客。
貴客登上馬車,眼看他臨行在即,侍婢往盧繪手中塞了個直冒熱氣的海棠花木托盤。
裴恕之囑咐:“快去奉茶湯。”
盧繪趕緊上前,雙手舉高托盤:“請請,請老伯喝茶。”
貴客笑道:“聽說若湛讓你叫我阿翁,你嫌我不夠年邁,不肯叫,是也不是。”
盧繪想起那頂金燦燦的寶冠,覺得稱呼什麽都是小事,被當作小童就小童吧,說不定人家貴客就喜歡被人稱老呢。
她從善如流,“秋涼徹骨,請阿翁喝碗茶湯,暖暖身子再啓程。”
“好,好。”貴客開懷大笑。
裴恕之臉又紅了。
盧繪忽然覺得貴客笑起來有些面善。
*
送人走後,盧繪忙問:“這位貴客究竟是誰?你何時能告訴我。”
裴恕之輕嘆一聲:“待新皇登基之時,興許可以說了。”
盧繪一愣之後才明白過來:新皇登基之時,不就是女皇駕崩之後麽。
她不禁懷疑裴恕之其實不是牆頭草,而是擁戴陵陽王繼位的那派——她直覺排除了梁王褚承謹當太子的可能性。
沒等盧繪琢磨明白,無名山莊又來客人了,是一對自己駕車而來的中年夫婦。
這次盧繪剛跟對方打了個照面就知道來者何人了——中年大胡子俊逸潇灑,還長了一張與裴恕之酷似的面孔,只見他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柳夫人從馬車中攙扶出來。
“拜見裴伯父,裴伯母。”盧繪忙不疊的行禮。
裴桓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就是盧小娘子麽,好說好說……”
柳夫人截斷他的話頭,徑直道:“路遇一處風景奇特。若湛給我找個能作畫的地方。”
兩句話前言不搭後語,但裴恕之似乎早習慣了,轉頭吩咐老宋:“麻煩先生了。”
老宋趕緊上前,“請夫人随老朽過來。”
庭院小亭中擺開午膳,三人圍坐一桌後,裴恕之才問道:“父親不是在守孝麽?怎麽到這裏來了。”
裴桓翻了個白眼:“什麽話,難道我能翻牆逃出來老宅麽?唉,是女皇下旨,征召我進宮商議平叛事宜。”
裴恕之神色一凜,“陛下說了些什麽?”
裴桓沒好氣道:“沒什麽要緊的,來來去去老一套。女皇的性情你還沒摸透麽,最擅揣着明白裝糊塗。呂川為何會叛亂?朝廷為何屢吃敗仗?為何非要打出陵陽王的旗號才能征到兵卒?她心中明鏡似的,哪裏需要別人解惑。”
“她征召我進宮,就是求個寬慰,我便撿着好聽的說呗。什麽國泰民安啦,萬民景仰啦,呂川之亂不過是疥癬之患很快就過去了雲雲。陛下果然龍顏大悅,賞了我好些寶物。離開神都後,我讓管事帶着車隊慢悠悠的走官道回河東,我攜你母親繞路來無名山莊,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盧繪覺得假舅父的父親有趣極了,不但毫無長輩的架子,還言談風趣,嬉笑怒罵皆有道理。她一高興,就不住的給人家添酒。
裴桓轉頭,“盧小娘子也記着些——看見惹不起的人裝睡時,你非但要假裝不知,還要為她蓋被吹燈,殷勤備至。人家做戲你也做戲,這叫戲如人生!”
盧繪吃吃笑着,“那若是惹得起的人裝睡呢。”
裴桓大笑:“這講究可多了,一般來說嘛,隆冬潑冷水,盛夏潑熱水,還可佐以蛇蟲鼠蟻,跳蚤螞蚱,油鹽醬醋,一股腦的潑下去……”
盧繪笑聲清脆,幾乎趴倒在石桌上。
裴恕之聽不下去了,“父親身為長輩,怎可言語無狀至此。”
裴桓指着笑靥如花的盧繪道,“你看人家小娘子多高興,偏你無趣,活該一輩子在朝堂上蠅營狗茍!”
盧繪又沒忍住,噗嗤一聲。
裴恕之淡淡道:“難怪人皆道父親讨女子喜歡,上頭花發老妪,下至豆蔻梢頭,就沒有不愛聽父親說話的,連陛下也是。”
裴映的原話:她的孿生兄長生來桃花當頭,哪怕穿的窮困潦倒,蓄上一臉雜亂的大胡子,走到荒郊野嶺都有女鬼喜歡。
裴桓瞪大眼珠:“沒憑沒據你不要亂說啊!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母親今日也在呢!”
盧繪見不得帥大叔受委屈,上前幫腔道:“少相這話好沒道理,頑童摘花難道要怪花生的太豔麽?裴公灑脫磊落,人皆欽佩,難道是他的過錯?”
裴桓大贊:“小娘子很有見識啊!”
盧繪眉開眼笑:“哪裏哪裏,不敢當。”
裴恕之眼風掃過,盧繪立刻不笑了,危襟正坐一本正經。
裴桓罵道:“你別吓唬她!”
裴恕之嘆道:“繪繪,你不是愛畫麽,去看看母親作畫吧,你必有受益。”
裴桓難得同意,“這話沒錯,小娘子若是愛畫,定要去看。”
聽他倆說的這麽玄,盧繪也生出了好奇,當下告退離去。
見她走遠,裴桓收起笑容沉聲道:“你要對褚氏動手了?”
裴恕之眸光一閃,“舅父聽說什麽了?”
裴桓:“褚承謹那種色厲內荏的慫貨會主動請纓去平叛?再投十次胎都不可能!是你撺掇的吧。你想做什麽?”
裴恕之笑了笑,“姓褚的早該死了。”
裴桓正色:“我把話說在前頭。你要如何翻雲覆雨我管不着,但你不可牽連裴家。”
當年他冒着重重風險将外甥帶回河東養育,為的是早逝的妹妹能夠安息,但他也不願外甥的翻天之舉拖累裴家。
裴恕之也鄭重了神色,“舅父放心,我已做好了安排,如有萬一,‘裴恕之’此人會死于人前,絕不會牽扯到裴家。”
裴桓傷感起來,“七郎夭折多年,我與夫人都想開了,希望你祖母也能想開。”
裴恕之:“……要不,你與舅母再生一個。”
*
盧繪站在水榭廊下快有半個時辰沒挪腳了。
柳夫人對着在水榭中一面寬六尺高七尺的雪白牆面上作畫,宋先生在旁用清水、油膠、彩粉仔細調制色料,還有侍婢書童各兩名在露臺邊拼命研磨彩砂。
柳夫人畫完最後一筆,從圓凳上跳下來。
她大汗淋漓,手臂與脖頸上經脈根根暴起,仿佛剛剛完成一場殊死搏鬥。
畫中景物十分簡單:一面突兀外翻的懸崖,乾燥、荒蕪、險惡,岩石下方長着幾叢雜草,沒有喧嚣的人煙,沒有斑斓的花鳥。
色料也僅僅用了靛青、茶百、赭紅、檀木黑這四色。
然而這畫仿佛自有生靈,有聲響,有觸覺——在撕裂蒼穹般的狂風呼嘯中,翻出懸崖的那塊凹陷的岩石沉默無畏,甚至連雜草都劍拔弩張的拼死向上攀升,饑渴的尋求一絲陽光,即便在接觸到陽光的那一瞬也會同時受到狂風摧折。
畫中的這片天地,隐含着一種令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壓迫感中又蘊藏着蓄勢待發的勇力,粗野而驚人的美豔,既令人躍躍欲試,又充滿未知的悚然。
盧繪屏住呼吸,仿佛親眼見到了那片凄厲的荒原,荒原的盡頭有一處懸崖。
老宋的臉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卻毫無察覺,只呆呆站在畫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欽佩,欽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頭就飲,随後一抹嘴:“可惜了,這座水榭既臨水又迎風,就是刷再好的油料,這幅畫也存不了幾年,不是受潮生黴,就是剝落褪色。”
老宋懊惱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說呀,山莊中有好幾處用來貯藏物件的大屋,連窗都沒有,夫人可以去屋裏畫嘛!”
“不行的。”盧繪忽然開口,“密閉的屋子光線昏暗,就是點再多的燭火,也與夫人在野外看見的景致顏色不一樣。而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繪野物的神韻。”
柳夫人目露贊賞,“小娘子也懂畫?”
盧繪臉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幾人敢說‘懂畫’二字。”
柳夫人:“不會畫還不會看麽?看得懂也是懂。”
她轉頭向老宋道,“上回我用過的那種厚絹,山莊中還有麽?還請先生再給我找一卷來,長不能少于三尺寬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這畫謄摹到絹上。”
老宋連連點頭,“應該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為何不直接畫在絹上?白白費力在這牆上!”
“因為等不及了。”盧繪輕嘆,“先生也有詩興大發的時候,倘若不能立刻寫下來,便如心中有團火在燒。”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這話說的好。”